冯队长转头冲着几个司机挥手。
“都别下车!把发动机打火!咱们走!”李队长脸红脖子粗,“这车我不交了!我现在就把车开回省里,去跟高总工汇报,就说你们态度恶劣,场地不合格,弄坏了进口车还拒不认错!”
司机们互相看了看,没人敢真的打火。
宋青禾冷眼看着他表演。
“这就想走?”车底突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江池抓着滑板的边缘,从重卡的底盘下直接滑了出来。
他脸上蹭了一道黑灰,手里拿着一个滴着黑色粘稠液体的圆筒状金属件。
江池站起身,高大的身躯直接挡在李队长面前。
“你干什么?”李队长被他身上的气势震退了一步,皮包差点掉地上。
江池把那个金属件直接递到李队长眼皮底下。
“看清楚了,这是机油滤芯。”江池声音发沉,“这上面厚厚的油泥,少说也积了几个月了。”
李队长眼神躲闪。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进口卡车必须用五十号专用柴机油。”江池盯着他,“这车之前一直在二厂维修,二厂为了省钱,加的是劣质再生机油,机油粘度不够,杂质太多,直接把滤芯堵死了。”
江池指着滤芯底部的裂纹:“油路压力太大,把密封圈顶破了,所以才会漏油。这种常识都不懂,你也配在这指手画脚?”
周围安静下来,老孙头在一旁竖起大拇指。
李队长脸色发青,硬撑着反驳。
“你少在这血口喷人!这都是你编的!”
江池根本不惯着他。
“你可以去查调拨记录。”江池把滤芯往旁边一扔,“如果不信,咱们现在就把油底壳拆开,数数里面有多少铁屑。”
李队长彻底没话了,他只是个管车队的,对机械半懂不懂,原本想随便找个理由吓唬人要点钱,哪知道碰上个这么懂行的。
宋青禾走上前。
“李队长,这事要是闹大了,吃亏的可不是我们。”宋青禾慢条斯理的开口,“加劣质机油这种事,高总工知道吗?”
李队长后背冒出冷汗。
这事要是高总工查起来,顺藤摸瓜,连他之前拿回扣的事都得漏底。
宋青禾指着办公室新安装的座机。
“这电话你打还是我打?要不我现在就把高总工请过来?”
“别别别!”李队长态度立马转弯,他抹了一把汗,脸上挤出个比哭还难看。
“宋老板,江厂长,咱们这都是误会!绝对是误会!”李队长赶紧掏出交接单,拿笔在上面飞快的签下名字,“这车就交给江师傅了,你们的技术,咱们一百个放心,修车费咱们按合同走,绝对不差事。”
宋青禾接过单子,扫了一眼确认没问题。
“周宇,送客。”宋青禾吩咐。
李队长哪敢留,带着几个司机赶紧往外走。
“这帮吃软怕硬的家伙,就得这么治他们!”李大牛痛快的喊。
江池擦着手走到宋青禾身边:“这帮人以后肯定还会找麻烦。”
“只要咱们技术硬,他们就翻不出花来。”宋青禾把单子收好。
下午,五十辆车的配件分批送了过来。
第一批配件装在几十个木箱子里,堆在院子东侧的库房空地上。
“铁柱,把箱子搬进去。”江池指挥。
宋青禾拿着发货单清点。
“活塞环四箱,气门弹簧两箱,高压油泵一箱……”宋青禾看着木箱上的标记,在单子上打勾。
搬到最里面几个沉重的大木箱时,周宇累出一身汗。
“嫂子,这是德国原厂进口的差速器齿轮。”周宇拍着箱子上的英文标识,“听说一个就顶咱们好几个月的工资,金贵的很。”
宋青禾走过去检查箱子外面的封条,纸质封条完好无损,上面盖着海关的章和市机械局的检验章。
“这批配件是高总工亲自批下来的,质量肯定没问题。”江池拿起撬棍准备开箱。
“先把这箱打开,我核对一下批号。”宋青禾说。
江池将撬棍扁头插进木箱的缝隙,用力往下压,木板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几根长铁钉被拔了出来,江池把木箱盖子掀开,扒开上面铺着的防潮油纸和木丝。
几个凑过来看热闹的学徒同时往后退了一步,江池的手悬在半空,宋青禾快步走上前,盯着箱子里面的东西。
本该是涂满防锈黄油、闪着金属光泽的全新齿轮,全都不见踪影。
箱子里装满了一堆长满红锈、边缘严重磨损缺角的废旧齿轮,里面甚至还有几个破烂的拖拉机轮毂,上面沾着干掉的黄泥。
这根本不是精密的进口配件,这就是一堆破铜烂铁。
“怎么会这样?”周宇大喊,“这封条明明没被动过啊!”
老孙头走过来,伸手摸了摸那些锈铁疙瘩,脸色发白。
“老板娘,出大事了。”老孙头声音发颤,“这事要是说不清楚,咱们全厂都得进去蹲号子。”
宋青禾没有说话,她拿起一块废齿轮,掂了掂重量,手上沾满铁锈。
用废铁掉包了昂贵的进口配件,然后再贴着完整的封条送到青池汽修厂。
只要他们签了这最后一张收货单,这贪污倒卖国家财产的罪名,就死死扣在他们头上了。
宋青禾丢下废齿轮,铁块砸在箱子里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查单子。”宋青禾厉声说道,“看看这批货出库的时候,最后签字的人是谁!”
江池拿过发货单,一行一行往下看。
“提货单上的签名,是一运公司后勤科的汪科长。”江池眉头紧锁,“这人我听马建国提过一次,听说跟二厂的王主任是远房亲戚。”
宋青禾冷笑出声。
“这就对上了,王胖子虽然被撤职了,但他手底下那帮吸血的利益集团还在。这笔价值几千块的外汇配件要是被咱们截了,他们还怎么捞油水?”
周宇气的额头青筋暴起。
“这帮王八蛋心也太黑了!我这就去一运公司找那个姓汪的算账!”
“你给我回来!”宋青禾厉声喝止。
周宇脚步一顿,转头看着她。
“你现在去闹,有什么证据?”宋青禾看着他,“封条是完好的,出库手续是全的,你去闹,人家反咬一口说就是我们自己把进口件藏起来了,打算高价倒卖,这口锅砸下来,你背得起吗?”
周宇愣在原地,重重的叹了气,蹲在地上生闷气。
几个学徒吓得不敢吭声。
老孙头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眉头挤成一堆。
“那就直接报警。”江池看着宋青禾,“让派出所和高总工来查。”
“不能报。”宋青禾摇头,“报警容易打草惊蛇,他们既然敢这么明目张胆的掉包,后续销赃的渠道肯定已经安排好了,只要这批真的进口件还没卖出去,咱们就有办法把这帮孙子连根拔起。”
“媳妇,你打算怎么弄?”江池眼神透出几分狠厉,“这种人不能留。”
宋青禾看着那张发货单,把那张还没签字的收货联撕了下来。
“他们不是想看咱们把单子签了,然后倒打一耙吗?”宋青禾扯出个冰冷的笑,“周宇,你带上大牛他们,去城外废品站再给我收半吨这种废铁回来。”
“收废铁干啥?”周宇没明白。
“装箱。”宋青禾指着地上那堆破烂,“把另外几个箱子也打开,全装满废铁,再把封条原样贴好,明天一早,咱们开着重卡,拉着这些好东西,亲自给一运公司的汪科长送份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