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我本来就是要报答娘娘的(1 / 1)

朱砂之事,很快便有了结果。

几位御医来回禀时,脸色都不大好看。

他们分作了两拨人一起一拨取了朱砂,掺进饲料与水中,拿几只已经怀胎、将要生产的牲畜试验。另一拨则翻查古书、医案、道经杂录,甚至连民间偏方与旧日太医署留存的杂记都翻了出来。

最后得出的结论,与琅嬅所言,几乎一般无二。

几位御医跪在殿中,额头几乎贴到地上:“臣等此前竟从未往此处细查,是臣等失职,请官家、娘娘责罚。”

赵祯坐在上首,许久没有说话。

他心里先是骤然一松,这些年来,悬在心头的那把刀,像终于被人轻轻挪开了一寸。

随之而来的,便是更深的紧张。

他猛地看向四周,殿柱、梁枋、窗棂……如此多的地方,都用着鲜亮的朱漆。

赵祯几乎没有犹豫,立刻下令翻新大内。

“宫中所有用掺了朱砂上漆的地方,全部揭掉重刷。库房里凡沾过朱砂的器物,也一并封存查验。后宫诸人,先迁往城郊宜春苑暂住。”

这动静非同小可,朝臣自然议论纷纷。

可等知道朱砂的危害以后,满朝文武在无人能说一句反对,便是平日里最喜欢与官家唱反调的言官也是。

当今圣上已经二十出头,膝下仍无一子半女。

皇嗣之事,早已是所有人心头大病。

如今既已知道结症或许在何处,如何能够眼睁睁放任不管?

只要能够解决,莫说是翻新大内,便是再造一座宫殿,也是情有可原!

于是,宫中很快忙碌起来。

赵祯带着琅嬅,并苗心禾、俞氏、杨氏三人,一同迁往城郊宜春苑暂住。

宜春苑地方开阔,花木也多,虽比不得宫中森严华贵,却胜在清朗自在。

因搬得仓促,早上才做下决定,傍晚便已到了苑中,许多地方也只是匆匆打扫过一遍,并未来得及细细归置。

琅嬅住的南辰阁尤其空旷。

院中一大片草地,只除过一轮杂草,还没来得及种下什么,如今看着光秃秃的,倒有几分荒凉。

赵祯陪她四下看了一圈,笑道:“倒可以种些花草。等来年春日,想来会好看许多。”

琅嬅刚要应声,便听外头有人来报。

“官家,娘娘,安国公与安国夫人来了。”

琅嬅眼睛顿时一亮。

她大婚前夕,赵祯便下旨册封了王汝成为安国公,周婉茹为国公夫人。

虽不能世袭罔替,却已然是尊贵之极。

毕竟,二人从前不过一介白身。

赵祯看着她这模样,也笑了:“还不快请进来。”

不多时,王汝成与周婉茹便被引了进来。

二人一见赵祯与琅嬅,便要行礼。

赵祯连忙道:“都是一家人,不必这样见外。”

周婉茹嘴上应着,眼睛却早已落到琅嬅身上。

这一看,心里又酸又甜。

她的女儿穿着一身宫装,雍容华贵,眉眼温柔却不失威仪,站在赵祯身侧,竟像天生就该如此。

琅嬅见到二人,也是说不出地欢喜激动,忍不住走上前来,执了晚辈礼:“父亲,母亲!”

周婉茹立刻握住她的手,眼眶都有些发热:“好,好,瞧着气色好,娘就放心了。”

王汝成也笑得眼角都弯了,连连点头。

赵祯温声解释:“难得出宫一趟,又没有宫里那么多规矩。我想着你这些日子定也想念二老,便干脆将他们接来,一起用顿饭。”

琅嬅心中一暖,抬眼看向赵祯。

“多谢官家。”

赵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腕。

他知道自己在这里,王汝成与周婉茹难免拘束,便没有强留:“朕还有些公务要处理,先走一步。晚些时候再来陪你们用膳。”

说罢,他便当真带着张茂则离开了。

周婉茹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越发高兴。

她悄悄凑到琅嬅耳边,压低声音道:“官家待你是真好。”

琅嬅忍不住笑:“母亲。”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

——

与此同时,宫中小宫女们居住的地方,也正热闹着。

女官刚刚宣读完旨意。

因大内翻修,各处宫人需暂时迁往另外两处别院居住,尤其这些年纪尚小的小娘子们,明日就走。

众人听得又意外又新奇,立刻叽叽喳喳起来。

“别院?那边也要这么多人伺候吗?”

“我们都能去?”

“是不是离城很远?”

贾教习笑着拍了拍手,示意她们安静。

“傻孩子们,这是官家和娘娘的恩典。宫中要翻新,漆味最伤小娘子们的身子。官家和娘娘仁慈,怕你们住久了坏了身子,这才特地开恩,让你们也去别院暂住。那边地方开阔,活计也少些。可你们去了,也不许得意忘形,规矩还是要好好学,知道吗?”

一群小宫女连忙应是。

人群里,一个眉眼生得格外精致的小娘子,怀里抱着只雪白的小兔子,闻言眼睛一下亮了。

“教习,真的吗?别院很大吗?那会不会有很多很多青草?”

她低头摸了摸怀里的兔子,满脸期待:“我的小白兔也能跳个尽兴,不用一直关在笼子里了?”

贾教习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先软了几分,抬手摸了摸她的头:“是呢。都是官家和娘娘的恩典。所以妼晗往后更要努力学好规矩,日后好好效劳,报答官家和娘娘,知不知道?”

张妼晗立刻道:“我本来就是要报答娘娘的。”

她仰着脸,十分认真:“教习忘了吗?我见过娘娘的。”

贾教习笑道:“没忘,没忘。”

旁边却传来一声轻轻的嘲讽。

“又来了。”

一个小宫女撇了撇嘴:“又要说你逃难到慈幼院时,皇后娘娘给了你一口热粥的事了?你也说了,娘娘心善,行善时救了不知道多少人,你也不过是其中之一。兴许娘娘早就忘了你的脸了。就这么点事,用得着天天挂在嘴上吗?”

张妼晗立刻怒视过去。

“娘娘忘了便忘了,那叫贵人事忙,我记得就行,偏你管得宽!”

那小宫女还要还嘴,贾教习脸色一沉。

“都住口!”

两人立刻不敢说话了。

贾教习又训了几句,不许她们再吵架,这才将张妼晗单独带到一旁。

四下无人时,她才低声道:“她方才说得难听,可也不全无道理。”

张妼晗不服气地鼓着脸。

贾教习轻轻叹了口气:“大家都知道娘娘心善。娘娘进宫才这些日子,便行了不少善举,众人无不感念。你知恩图报是好事,我知道你的性子,自然明白你是真心如此,可不知道的人呢?”

“你天天嚷着要报恩,难免有人以为你别有用心,只想借这个由头接近娘娘。”

张妼晗脸色一变:“我没有!”

“我知道你没有。”贾教习柔声道:“可宫里很多事,不是你说没有,旁人就信没有的。”

张妼晗仍旧抿着嘴,不大服气。

贾教习便蹲下身,看着她的眼睛,语重心长:“妼晗,你要明白,在这宫里要想过得好,你得学会藏。藏住你的脾气,藏住你的急躁,藏住你的厌恶。不然,你就永远有把柄留在别人手里。”

张妼晗低着头,手指一下一下抚着怀里的小兔子,脸上仍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贾教习看着她这样,心中无奈。

可看着她这样小的年纪,已经初见端倪的美貌,又不免微微一动。

只是那点念头很快被她压了下去。

一切都还太早。

她什么也没说,只看向张妼晗手里的兔子,道:“明日就要去别院。到时候人多手杂的,莫要踩了你这宝贝兔子。今晚就别叫它在外头乱跑了,早早关笼子里去。反正到了别院,有你们撒欢的,也不差这一晚上。”

张妼晗一想到自家宝贝兔子将要有一大片青草地,立刻笑眯了眼。

“知道了!”

——

宜春苑里。

到了晚膳时分,赵祯处理完手头事情,算着时辰差不多了,便往琅嬅院子里来。

谁知刚进院门,便瞧见王汝成正挽着袖子,拿着锄头,认认真真地翻地。

周婉茹站在一旁,嘴上半点不饶人。

“哎呀,错了错了,这一下力气不对,土都没翻开,你光刮一层皮有什么用?”

“你快些,磨磨蹭蹭的,等你整完,天都黑透了。”

“算了算了,我来!”

她说着便要撸袖子上手,结果刚一抬胳膊,就被头上繁复的诰命发冠扯得身子一歪。

王汝成忍不住笑:“你就好好呆着吧。”

他看了看她身上那套庄重华美的诰命服:“难得有这么风光的时候。这可是咱们三娘给你挣来的诰命,天底下独你一人有,旁人梦都梦不着。你若把这一身弄脏了,我怕你心疼得三天三夜睡不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