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得直不起腰来,笑着笑着就哭了,哭着哭着又笑,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在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流成了河。
程灵比戚氏冷静一些,她只是嘴唇哆嗦,眼眶含泪:“妹妹,你总算熬出头了。”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但底下压着的东西太重了。
重到程瑶听了,鼻子又是一酸。
她想起这一路的颠沛流离,也想起自己让程灵全家远走他乡。
她不容易,程灵更不容易。
“你也熬出头了。”程瑶语气笃定。
程灵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眼泪终于没忍住,哗地一下涌了出来。
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拼命地点头。
程瑶的意思很清楚,她当了皇后,她有能力护着姐姐了。
而傅青山是她的丈夫,只要他有真才实学,不愁没有用武之地。
程灵欢喜极了。
丈夫傅青山,有才华,有抱负,有经天纬地之才,却因为家道中落,一直郁郁不得志。
在他乡定居的这几个月,她看着他一天天地消沉,看着他眼里的光逐渐黯淡,她心疼,但她没有办法。
她一个弱女子,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又怎么能帮丈夫实现抱负?
现在好了,现在有程瑶了。
程灵抹了把眼泪,笑了笑,却又有些担忧。
“阿瑶,后宫不得涉政,你跟妹夫说这些……是不是不太好?”
程瑶知道她在担心什么,脸上的笑意越发大了些。
“我和皓霆只是一对普通的夫妻。任何国家大事,都是可以直说的。”
程灵愣住。
“普通夫妻”从一位皇后的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违和,但若是出自程瑶口中,又让人觉得再自然不过。
妹妹这般有本事,是不会被后宫规矩束缚住的。
“那……后宫呢?”
程瑶神色恬静。
“只有我一个女人。”
程灵瞠目结舌。
一国帝王,后宫只有一位皇后,没有嫔妃,这在她的认知里,几乎是不可想象的。所有的帝王将相,都少不了三宫六院,佳丽三千。
那是标配,是排面,是权力的象征。
一个帝王后宫只有一个女人,那不是痴情,那是寒酸,那是会被天下人笑话的。
程灵想说什么,又听程瑶说,“不过,等他平定了天下,那些臣子会闹着让他纳妃子、充盈后宫吧。”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但程灵注意到,她眼睛微眯了下。
那是一个猎人看到猎物时的眼神。
程灵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那些将来会闹着让战皓霆纳妃子的臣子,可能不知道自己招惹了什么可怕的存在。
他们,自求多福吧。
不过,妹妹她心里也不好受吧。
程灵满眼心疼,轻声问:“你受得了吗?”
程瑶嘴角弯了弯,笑容里透着几分无奈和释然,还有几分程灵读不懂的东西。
“到时候再说吧。”程瑶顿了顿,“不过,不管我夫妻二人感情如何,都不会影响到你们,不用担心。”
她也不确定战皓霆能不能守住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诺言。
不是不信他,是不信这个时代。
一个皇帝没有后宫,在那些臣子眼里不是痴情,是荒唐,是不合礼制,是动摇国本。
他们会闹,会劝,会跪在金銮殿上哭,会用“为江山社稷计”的大帽子压下来,会把自己家的女儿、侄女、外甥女一个一个地往宫里塞。
战皓霆再强硬,也有身不由己的时候。
她很难要求战皓霆为了她一个人,去对抗整个天下的舆论和规矩。
他可以坚持一年、两年、五年,但他能坚持一辈子吗?
那些臣子会像水一样,无孔不入,无休无止,今天不成明天再来,今年不成就明年再来,他们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
而他最终会身心疲惫。
而且,男人贪新鲜和刺激,你怎知他会在哪一次没把持住,然后顺水推舟说他撑不住了。
程瑶想到这些的时候,心里不是不难过的。
但她不会因难过就变成了怨妇。
她有自己的底线。
她不会强迫他不许纳妃,但她接受不了的时候,会走。
她是舍不得战皓霆的。
这家伙,是顶天立地的战神,神魂干净纯粹,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毫无保留地信任的人。
他们从最底层的泥泞里爬出来,生死与共,一步一脚印走到今天。
她和他有关的所有回忆都是甜的,是暖的,是她不愿意拿出来和任何人分享的珍宝。
但就是因为太在乎,所以她要做他的唯一,他的第一无二。
如果有一天,战皓霆的后宫里真的有了别的女人,她要在一群女人中间争一个男人的宠爱,她会走的。
不是赌气,不是威胁,不是以退为进,是真的不想要了。
她富可敌国,有空间,有灵泉水,她去哪儿都能活得很好。
她不需要依附任何人。
程灵看着程瑶脸上那个云淡风轻的笑容,心里突然酸得厉害。
她心疼程瑶。
这个妹妹命苦。从小被拐卖,跟着养父母漂泊流放,吃尽了苦头,被接回府后又受后母和庶妹欺负。
流放路上有多苦多艰难,自是不用说。
好不容易熬出头了,丈夫当了皇帝,结果还要担心将来会不会有别的女人来抢。程灵扪心自问,如果是她,她也做不到。
别的女人分一个丈夫,日盼夜盼那个男人今天能翻自己的牌子,笑着叫那些抢自己丈夫的女人“妹妹”……光想想这些,就教人不寒而栗。
不对!
程灵浑身僵住。
如果傅青山当了官,有了权势,有了地位,会不会也像那些达官贵人一样,三妻四妾,左拥右抱?
他只是一介布衣时对她百依百顺,说过这辈子只爱她一个人。
可那是他没有选择。
如果有一天,无数年轻貌美的女子贴上去,他还能守住今天的承诺吗?
程灵的脸瞬间就白了。
傅青山就站在旁边。
他不到三十,面容清瘦,眉眼间有股书卷气,举止文雅。
但此刻他的脸满是疲惫和沧桑。
他是个读书人,却被逼经商,陪笑应酬,仰人鼻息,空有一肚子学问却无处施展,人就像一把被收进了鞘里的剑,锈迹斑斑,毫无生气。
程灵和程瑶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
此刻程灵那张白的像纸的脸,失神的双眼,微微发抖的嘴唇,她在怕什么,他懂。他太了解自己的妻子了。
他暗叹女子就是心思多,上前握住她的手,温柔地道,“娘子,你放心,我绝不纳妾。”
程灵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