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3章 鼹鼠人(1 / 1)

王然脸色铁青,差点骂出声。

苏御霖抬眼,看了他一下。

王然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车里有宁家的外聘司机,有当地向导,还有可能被远程监听的设备。

任何情绪失控,都可能暴露他们的警察思维。

在灰湾,为陌生底层人愤怒,反而不符合他们现在的财阀考察团身份。

王然咬着牙,把脸转向窗外。

车队从一座高架桥下经过。

桥洞里挤满了人。

他们衣不蔽体,抱着塑料布,缩在排水口附近躲雨。

有老人,有失业工人,也有十几岁的少年。

暴雨从桥面缝隙漏下来,砸在他们身上。

没人动。

他们像一堆被城市遗忘的湿垃圾。

苏御霖看着那片桥洞,开口问:“那些人呢?”

向导随口道:“鼹鼠人。”

唐妙语一愣。

“什么?”

“失业、破产、欠债、没房子的人。”

向导说:“冬天太冷,他们会钻进下水道取暖。下水道至少不会结冰。”

他语气很随意。

“不过市政部门会定期冲管道。”

“高压水枪,腐蚀性清洁液。”

“能跑出来的是人。”

“跑不出来的,就统一变成成管道堵塞物。”

车厢里的空气像是被冻住。

王然的额头青筋暴起,郑青山低着眼,脸色也沉得厉害。

唐妙语杏眼睁大,满眼是不可思议。

她做法医见过很多尸体。

但她很少见到一个制度把活人提前归类成堵塞物。

车队继续往旧港区深处开。

街区更破了。

霓虹灯只剩半截亮着,墙上到处都是涂鸦和弹孔。

几个穿着皮夹克的黑帮成员站在屋檐下抽烟,见到车队经过,眼神像看一块肥肉。

宁家安保车上的武装人员把枪口微微抬起。

那些人才笑着退回阴影里。

忽然,唐妙语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死死盯着右侧几户破败房屋的门口。

那里挂着几个球状物件。

雨水顺着绳子往下淌。

一开始,她以为是某种旧港区的装饰。

可车灯扫过去时,她看清了。

那是人头。

血迹还没有完全被雨冲干净。

皮肤惨白发青,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

其中一颗头颅微微晃着,空洞的眼眶朝着街道。

唐妙语脸色瞬间白了。

王然猛地坐直。

“那是什么东西?”

向导看了一眼,像介绍特色景点一样,甚至带了点炫耀。

“哦,糖霜苹果。”

唐妙语声音发紧。“你说什么?”

“糖霜苹果。”向导笑了笑。

“还不起高利贷的人,被黑帮处刑后留下的。”

“挂在门口,提醒邻居别赖账。”

“因为血流干以后,脸会白得发青。”

“再被雨泡一泡,油脂、灰尘粘上去,蛆虫钻出来,远远看着,就像苹果裹了一层白霜。”

“所以叫糖霜苹果。”

唐妙语把脸别开,胃里一阵翻涌。

王然已经快压不住火了。

向导却还在笑。

“其实也没什么好同情的。”

“这些底层人都这样,懒,嗜赌,不会规划人生。”

“借钱的时候觉得自己能翻身,还钱的时候就哭。”

“被冲进下水道也好,被挂在门口也好,都是自作自受。”

他说完,又吸了一口电子烟。

车厢所有人都沉默了。

宁绯第一次没有接话。

如果是平时,她大概会用一种漂亮又傲慢的语气点评几句。

比如灰湾审美真差。

比如这种城市管理太不体面。

比如穷人为什么总把人生过得这么乱。

她一直是这样的人。

从小到大没吃过一点苦。

出生就在金字塔尖。

她公开出柜,家族长辈都懒得管。

她来省厅上班,不为工资,不为编制,只是因为觉得犯罪学很酷,穿制服的女人很好看。

她习惯相信,世界上大多数问题都能用钱解决。

她也习惯认为,穷很多时候是因为不够努力,不够聪明,不会规划。

可这一刻,她没有说话。

车窗外,暴雨越下越大。

墙角有一个很小的孩子。

也许只有五六岁。

他穿着不合身的旧外套,整个人缩在漏雨的棚子下,手里捧着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灰色营养膏残渣。

雨水把残渣冲进泥里。

他低头,用手指把泥水里的那点东西抠起来,塞进嘴里。

宁绯看着那个孩子。

她的眼神第一次出现了停顿。

然后,那点停顿变成了更深的震荡。

这不是贫穷。

这是一个城市把人从出生开始就放进机器里,慢慢榨干,磨碎,分类,抵押,回收。

最后连死,都要替换成一个财务名词。

苏御霖看了宁绯一眼,读懂了对方眼里的东西。

他知道,这趟“慈善考察”原本只是他们给黑松资本看的烟雾弹。

可现在,车窗外那些在暴雨里排队、躲藏、腐烂、求生的人,正在把这枚烟雾弹,变成另一种东西。

车队在暴雨中停下。

前方是一栋灰白色的水泥建筑,外墙上挂着黑松资本的绿色松塔标志——黑松第六社区医疗中心。

车门还未开,外面已经传来了凄厉的惨叫声。

医疗中心那个只亮着一半灯牌的分流区外,几个穿着黑色雨衣的医院安保,正像拖拽垃圾一样,把十几个形容枯槁的病人往暴雨里扔。

旁边,两名灰湾本地的持枪黑警正在驱离人群。

“滚!都滚远点!”

安保一脚踹翻了一个老工人。

老工人怀里死死抱着一个只有七八岁的小女孩。

女孩脸色惨白,嘴唇发紫,手臂上还扎着扯断了一半的输液管,针眼里正往外渗着血。

老工人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抱住一名穿着白大褂的医院主管的腿,把头磕在泥水里。

“看在上帝的份上,求求您……求求您再给她用一次药!只要挺过今晚,我去黑松矿区签卖身契!我把心肝脾肺都抵押给你们!求您别拔她的管子!”

医院主管嫌恶地抽回腿,冷冷地看着他:“你的信用额度昨天就已经耗尽了。按照赫尔曼医疗法,你们现在继续占用医院空间,属于侵犯黑松集团的私人资产。”

他挥了挥手:“扔远点,别脏了贵宾通道。”

老工人绝望地嚎啕大哭,死死护着女儿不肯松手。

黑警的枪口抵住老工人额头。

雨水顺着枪管往下滴。

老工人抱着小女孩,整个人跪在泥里,连躲都不敢躲。

黑警咬着口香糖,抬了抬下巴。“抗拒执法是吧?”

旁边另一个黑警翻开电子执法终端,懒洋洋补了一句:“提醒你,根据赫尔曼联邦私人治安协作条例,你现在的行为包括但不限于:阻碍医疗资产清退、占用贵宾通道、拖欠治疗尾款、污染公共地面。”

老工人连连磕头:“求求你们,让她先进去,她快没气了……”

持枪黑警笑了一下。“另外,你现在又增加了一项枪械出勤费。我的枪拔出来了,就不能白拔,执法也是要成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