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江舟描黛色(1 / 1)

江都城外,扬子津码头。

暮春江水浩渺,晚风拂岸,吹得旌旗微漾。

江都文武百官尽数列队立于堤岸,冠带肃整。

王世充上前半步,拱手道:“贤弟此行归洛,路途千里,江浪不息,务必珍重。”

李琚立于船阶之上,回身还礼:“王兄镇守一方,抚乱安民,功绩卓著。某归洛之后,必会据实上奏,绝不让奸佞构陷、圣上猜忌。”

王世充深深拱手一揖,眼中满是感激:“有贤弟此言,某在江都,便可安心做事。此番相交,世充感念于心。”

他抬手示意。

两名亲兵即刻抬来一只厚重檀木箱匣,箱体沉实,雕纹精细,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些许江南土产,非为官馈,只作私谊。”王世充笑道,“你我相知相扶,区区薄物,聊表寸心,还望笑纳。”

李琚坦然颔首,没有推辞:“王兄厚意,某愧受。”

亲卫上前接过木箱,稳妥入舱。

号角低鸣,缆绳松解。江面百舟扬帆,次第离岸。

李琚侧身,目光落向身侧。

吴绛仙素衣轻立,静静站在他身旁。

她远眺江都城郭,屋舍连绵、烟水依旧。

这里是她生长故土,是她半生沉浮之地。

她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安静凝望着这座即将远去的城池。

李琚伸手,稳稳握住她的手。

吴绛仙蓦然回神,所有故土离愁尽数褪去。

她轻轻侧身,将脸颊倚靠在李琚肩头。

裴行俨率铁骑前方开路;江岸两侧,宇文承基亲率骁果卫沿岸护卫;船队后方,李靖亲领漕骑精锐压后。

主船破浪北行,缓缓远离扬子津岸。

王世充立在百官之前,静静目送帆影渐远,眼底沉着笃定。

朝中有人,地方有兵,这桩盟约,便是他乱世立身最大的底气。

大船乘风北渡,碧波万顷,江风徐徐。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后方江岸轮廓愈发模糊,繁华江都的城郭楼台,彻底隐入天水一线之间。

船头的风愈发凉冽,吹动衣袂翻飞。

李琚看着身侧静静伫立的吴绛仙,轻声道:“外面风大,入舱歇息吧。”

吴绛仙轻轻颔首,收敛眼底最后一丝对故土的怅然,跟着李琚转身,走入暖意融融的主舱之中。

舱内陈设雅致,一榻一案,铜镜置于案上,烛火柔和。

方才船头风大,吹得她鬓发微乱,纤细的眉峰也被碎发拂得参差失形,少了平日的温婉规整。

吴绛仙抬眸对镜一瞥,指尖轻轻抚过眉梢,轻声自喃:“眉毛乱了,这般模样,怕是不好看了。”

李琚立在她身后,目光落在镜中她温婉清丽的容颜,嘴角微微弯起:“无妨,画一画,便又是绝色。”

吴绛仙闻言莞尔,取过妆盒中的螺子黛,正要对镜细描。

一只温热的手掌忽然轻轻覆来,稳稳接过了她手中黛笔。

“我来吧。”李琚的声音落在耳畔,暖意融融。

吴绛仙微微一怔,眼底带着几分诧异,抬眸从镜中看着他:“国公还会画眉?”

李琚俯身,唇角噙着浅笑,指尖轻轻转动黛笔:“往日在府中,泽娘眉妆,多是我替她描画。”

吴绛仙闻言,心头微暖,眼底漾开浅浅艳羡,轻声叹道:“夫人好福气,得国公这般悉心相待。”

在这乱世浮沉,能得一人倾心呵护、岁岁温柔,是多少女子求而不得的奢望。

“从前只予泽娘,往后,我也常为你执笔。”

一语落,温柔滚烫。

吴绛仙心口骤然一甜,暖意顺着四肢百骸漫开,方才那点故土离愁,瞬间被这极致温柔尽数抚平。

她垂着眼帘,长睫轻颤,乖乖端坐不动,任由他俯身靠近。

舱内静谧无声,唯有船桨轻击流水的细碎声响。

李琚动作娴熟,笔尖轻扫眉骨,不急不缓,细细勾勒。

他力道极轻,分寸恰到好处,不浓不淡,将她原本清丽的眉眼衬得愈发温婉动人。

吴绛仙从镜中看着他的脸,烛火映着他的轮廓,眉目清隽,眼底温柔。

她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像春水漫过堤岸,无声无息,却满溢难收。

片刻便已画毕。

“看看。”李琚轻声道,退后半步,端详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

吴绛仙抬眸望向菱花铜镜,镜中女子眉如远山,黛色清浅,眉目含情,温婉绰约,比平日更添几分韵致。

她由衷含笑,眉眼弯弯:“国公画得真好,比我自己画的还要好看。”

李琚放下黛笔,手臂轻轻一环,从身后将她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被他这般静静拥着,吴绛仙心头柔软得一塌糊涂,浑身都浸在这份安稳里。

她沉默片刻,心头情愫翻涌,缓缓转身,主动凑近吻上他的唇。

初时轻柔羞怯,而后渐渐沉溺,舌尖纠缠。

衣裳一件件滑落,堆叠在脚下,露出两具交缠的身体。

烛火跳了跳,映着镜中两道交叠的影子。

“嗯......哼......哼......"

声音全碎在吻里。

一炮良久,舱中才渐渐安静下来。

吴绛仙面颊绯红,呼吸微促,依偎在他怀中,眉眼含水,带着几分娇憨。

她抬眼看向镜中,方才精心画好的远山眉,早已在温存缱绻间被蹭得凌乱。

她只得轻轻苦笑一声:“方才好不容易画得这般好看,这下又乱了。”

李琚低头看着怀中娇人,指尖轻轻拂过她的眉梢,将一缕碎发拢到耳后:“乱了便再画,画多少次都无妨。”

吴绛仙轻轻摇头:“可是螺子黛珍贵难得,这般反复描画,太过破费了。”

李琚心头一软,将她抱得更紧,手掌贴着她胸前柔软:

“世间珍宝,皆为悦人。只要是你喜欢、你欢喜,纵使千金难求、天下罕有,我也会为你尽数寻来。”

吴绛仙闻言,心口骤然滚烫,鼻尖微酸,心里甜丝丝的。

她不再多言,只紧紧抬手环住他的腰身,将整张脸深深埋入他怀中。

江水滔滔,舟行千里。

从此故园是过往,唯有君身是归乡。

历阳,夜已深。

杜伏威刚从府衙回来,一身疲惫,正要更衣歇息。

侍女匆匆跑来,脸色苍白,手中捧着一封信:“主公,娘子不见了!只在房中留了这封信!”

杜伏威心头猛地一跳,一把夺过信,展开。

信纸上字迹娟秀,寥寥数行,却让他血气上涌。

杜伏威气得跳了起来,将信拍在案上,震得茶盏叮当乱响:

“快!拦住蕾思!封锁城门!派人沿着官道去追!”

官道上,一匹快马正载着一道娇俏的身影,朝着北方疾驰而去。

马蹄声急促,踏碎了夜里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