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宴散去,夜色已深。
刘备端坐于书案前,提笔蘸墨,在一卷蜀绢上笔走龙蛇,给张飞下达命令,
要求他立刻返回东三郡接替关羽镇守,换关羽来临沮指挥对南郡的反攻。
为了避免张飞产生不满情绪,刘备在信中做了言辞恳切的解释。
大致内容是三弟不要多想,愚兄让你二哥代替你,是因为他在荆州多年,南郡的百姓都非常拥护他。
曹贼阴险狡诈,一定会趁火打劫,愚兄希望你要团结将士,上下齐心,固守东三郡,勿负愚兄所望!
书信写罢,刘备加盖汉中王大印,将帛书卷起装入竹筒,封上火漆。
“将此信务必亲手交予翼德。”
刘备将书信递给信使,肃容叮嘱:“江上吴军巡逻船只密集,你等乘轻舟逆流而上,务必绕开吴军防区,再寻隐蔽处登岸,走小路直奔临沮。”
“谨遵大王吩咐!”
信使双手接过竹筒,抱拳应诺,转身融入夜色之中。
次日清晨,刘封并未急着返回武陵,而是在赵云的陪同下,策马巡视了一番蜀军的营垒。
初夏的江风带着几分潮湿,看完沿江扎下的连绵营帐,刘封心中暗自庆幸昨日的劝谏。
若刘备将营寨移入密林,待到盛夏草木干燥之时,只需一把大火,这三万多将士怕是要全军覆没。
长江的水候多变,一个月里少说有二十天起雾。
到了傍晚时分,江面上果然泛起了浓白的雾气,数丈之外便难辨人影,正是行军掩护的绝佳天气。
“此乃天助我也!”
刘备立于岸边,望着浓雾果断下达命令:“全军即刻拔营,登船向西撤退!”
随着刘备一声令下,三万六千名蜀军兵分两路。
步卒收拾辎重,衔枚疾走。水军则解开缆绳,悄无声息的登船。
刘封带着寇登立于岸边,向刘备拱手辞行。
“父王,大军既已转移,儿臣也该赶回武陵了。”
“待儿臣回去之后,便会抽调兵马,在公安一带虚张声势,骚扰孙权。定能吸引夷陵的吴军南下,为父王这边削弱正面之敌。”
刘备欣慰的拍了拍刘封的肩膀,赞许道:“公毅思虑周全,你此去荆南,万事小心。待孤收复南郡,再为你记上一功!”
“儿臣就此别过!”
刘封翻身上马,带着寇登与五十名亲兵,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与浓雾之中。
刘备在孙乾、邓芝、李严、赵云等人的簇拥下,登上一艘高大的楼船。
蜀军水陆并进,借着大雾的掩护,船队没有点燃任何火把,犹如幽灵一般悄无声息的沿着南岸向上游行进。
摸黑航行了七八十里,斥候回报前方江面并无吴军战船巡逻。
刘备当即下令,所有船只横渡大江,将全体将士从长江南岸转移到江北的开阔地带。
经过了半夜的紧急渡江,在东方浮出鱼肚白的时候,蜀军成功转移了阵地。
刘备随后命赵云为先锋大将、傅肜为副将,统领一万精锐将士再前面开路。
亲自统率其他将士随后,顺着江北的山道,浩浩荡荡的杀奔夷陵。
蜀军如此大规模的调动,终究还是惊动了下游的吴军斥候,立刻飞报吕蒙。
吕蒙闻讯,即刻命甘宁与凌统统领两万水军,溯江而上,前去截击蜀军船只。
但当吴军船队抵达西陵峡的时候,蜀军早已渡江完毕。
大江上只剩六十多艘空船,以及寥寥两千看守船只的士兵,正在李严的统率下,借着风势朝秭归方向全速撤退。
甘宁立于船头,望着江面上已经变成黑点的蜀军战船,浓眉紧锁。
他与凌统摸不清蜀军的虚实,唯恐蜀军设伏,只能收兵撤回夷陵,向吕蒙复命。
一个时辰后,两人返回吴军水寨,随后上岸进入了夷陵成。
临时设置的都督府中,吕蒙正与全琮、朱然等将校共商御敌之策,就看到甘宁与凌统并肩走了进来。
“蜀军的战船已向秭归方向撤离,刘备率领三四万步骑,顺着江北的驿道正朝夷陵逼近,还请都督定夺!”甘宁抱拳禀报。
吕蒙霍然起身,来回踱步:“刘备这是看破了我军水战的优势,准备放弃江面,要在陆地上与我军决一死战!”
众将闻言,皆是一阵骚动。
年轻气盛的孙桓跨步出列,拱手请战:“都督,刘备既已登岸,末将愿领兵阻击。定叫他有来无回,决不能让蜀军轻易逼近夷陵!”
老将韩当也抚须附和:“叔武将军所言极是,我军兵精粮足,若任由蜀军兵临城下,岂不堕了江东的威风?”
吕蒙眉头紧锁,脑海中迅速盘算着敌我双方的战力。
刘备麾下,赵云、黄忠皆是当世罕见的虎将。
黄忠去年在定军山阵斩夏侯渊,可谓老当益壮。
赵子龙当年在长坂坡在曹军中予取予求,把刘阿斗生生从千军万马中救了回来。
若是在陆地上与之正面交锋,江东步卒绝难占到便宜,等于放弃了优势,拿着劣势与对方拼命,绝非明智之举。
吕蒙权衡再三,做出了最为稳妥的部署。
“诸将听令!”
吕蒙返回帅案后落座,目光扫过众将。
“由朱然、全琮率一万人马驻守夷陵城,加固城防,严阵以待。
本都督与韩当、孙桓提兵两万,在城外扎下营寨,与夷陵城互为犄角。”
吕蒙顿了顿,目光扫向甘宁与凌统。
“兴霸、公绩二位将军,你二人统率两万水军,牢牢控制住大江江面。
如此一来,我军水、陆、城三位一体,遥相呼应。任凭刘备如何搦战,尔等皆不可与之正面对决!”
吕蒙抚须冷笑,透着老谋深算的精明。
“我军既已与曹魏结盟,朱桓此刻正与张辽交割庐江。只要曹魏向汉中进军,刘备必然顾此失彼。”
“到那时,大耳贼必定主动退兵!”
“谨遵都督将令!”
众将齐齐抱拳应诺,对于吕蒙这个凭军功爬上来的都督,这些吴将还算心服口服。
吕蒙再次严厉重申:“传我命令:除了在江面上之外,陆上所有将士坚守勿出,不得擅自出战,违令者斩!”
夷陵城外。
蜀军经过一整天的急行军,终于逼近了夷陵城西二十里处。
然而,预想中吴军的阻击并未出现,宽阔的平原上连一个吴军的影子都见不到。
这让原本憋足了劲,气势汹汹准备大杀一场的蜀军将士扑了个空。
刘备骑在马上,遥望夷陵城头飘扬的“吴”字大旗,以及城外高坡上那座防守森严的吴军营寨,不由的蹙起了眉头。
“吕蒙这厮倒是学聪明了,竟做起了缩头乌龟。”刘备冷哼一声。
谨记着刘封“绝不可在密林中扎营”的劝谏,刘备挥动马鞭,指向北面一处开阔平坦的高地。
“传令三军,就在那处高坡上安营扎寨!伐木为栅,深挖壕沟,不用急于攻城。”
赵云抱拳问道:“大王,我等兵锋正盛,何不趁势强攻吴军营寨?”
“吴军已做好防御准备,我军并无兵力优势,强攻只会徒增伤亡。”
刘备摇了摇头,抚须沉吟。
“据斥候回报,黄权的一万人马距离夷陵只剩下一百五十里,后日便可抵达。
另外,我们再等着云长抵达临沮之后,两军遥相呼应,再觅破城良机!”
随着刘备一声令下,蜀军连夜扎营。
用了半夜的时间,在距离夷陵十里左右的高地扎下一座大营,与吴军遥相对峙,伺机破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