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初泛黄,桂花满城香。”
宋青辞念完这两句,自己觉得还挺满意。没想到话音刚落,旁边便传来一声极不给面子的笑声。
“就这个?好酸。”云涧雪摇着折扇,满脸嫌弃,“酸诗。”
宋青辞嘴角抽了一下。他本来还觉得这两句挺有意境的——银杏初黄,桂花满城,多有画面感。
结果被这家伙一句话就给破坏了。他恨恨地别过头去:“要你管。”
云涧雪不理他,偏头跟身旁的云芷柔说道:“芷柔,你说是不是——只有咱们云氏学堂里那几个教诗的老爷爷才会这样念诗。站在街角,捻着胡子,摇头晃脑的。”
云芷柔用袖子掩着嘴,无奈的摇了摇头,嘴上却不说一个字。
“阿云,”宋青辞忍不住了,“你这鉴赏水平,大概也只配和码头上唱渔歌的去比。”
云涧雪把扇子一合,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渔歌怎么了,渔歌好歹好听。在渔阳那个渡口的时候你不也听得挺认真的嘛。”
宋青辞一时语塞,因为他确实在渔阳渡口听船夫唱歌听了很久。
一行人沿着兰汀水不紧不慢地走着,两岸的食肆酒楼和小吃摊越来越密集,空气里混着热油、蒸糕、桂花和河水的湿润。
每一种气味都像是被人精心调配过,勾得人走几步就忍不住往旁边的小摊上瞟一眼。
云涧雪忽然停下脚步,折扇往前方虚虚一点。
“饿了。”
宋青辞顺着她扇子的方向看了一眼——不远处便是望溪楼那气派的飞檐。“那去望溪楼?”
“不急。”云涧雪摇了摇头,目光已经飘向了沿街那一排热气腾腾的小吃摊,“那种大酒楼什么时候都能去。这种路边的小摊嘛——先尝尝再说。”
她话音刚落,脚步已经朝一个蒸糕摊的方向迈了出去。
那摊前排着十来个人的长队,笼屉堆得老高,白茫茫的蒸汽一团一团往上涌。
摊主正麻利地用油纸包着刚出笼的糕,嘴里还不停地喊着“下一笼马上好”。
陆云昭看了看那队伍,二话不说便走了过去排队。
云涧雪朝云芷柔努了努下巴:“芷柔,你跟云昭一起去,帮他拿一下。”
云芷柔弯了弯眼睛,应了一声便跟上了陆云昭。
宋青辞正要迈步跟着去,却被云涧雪的折扇拦住了去路。扇骨在他胸口轻轻一点,力道不大,却恰好让他停住了脚步。
“你去干嘛。”云涧雪斜了他一眼,“人都走完了,谁在这边陪我?”
宋青辞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脚收了回来。
他目送云芷柔和陆云昭的背影消失在排队的人群里,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其实他是想跟着去买蒸糕的,比起一个人跟在云涧雪身边被她使唤来使唤去,他宁可去那边老老实实排队。
云涧雪已经转身往前走,他只好跟在她身后。
手里还攥着刚才买的那两盏蜻蜓灯,配上腰间那柄人间世。看上去大概颇有些滑稽。
水街坊的午后正是最热闹的时辰,街上的人比方才又多了几分。
“刚才看得挺入神嘛。”
云涧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住了脚步,正偏头看他,那双明亮的眼睛弯成两道极好看的月牙。
但宋青辞认得这个弧度,那不是善意的弧度。
“什么?”
“刚才在街上看到的那几个灵溪姑娘,”云涧雪用扇柄虚虚朝那几个女子离去的方向点了点,“你还顺手在册子上记了几笔吧——我看见了。”
宋青辞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册子。
他刚才确实随手勾了几笔——不是画人,只是把那几个灵溪女子的衣装轮廓粗略描了几笔,淡青和月白的交领长裙,发髻间簪着细长的银簪。
简简单单几根线,只为了记住款式。
“只是参考一下当地的衣装样式,”他把册子合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回头画画用得着。”
“哦?”云涧雪挑了挑眉,那双月牙似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狡黠的光,“记衣服——我怎么觉得你记的是别的。驻云津给我画像的时候,可没见你参考什么衣装。”
“……因为那天你穿的是白衣,不用参考。”宋青辞面不改色。
“那今天呢,”云涧雪歪了歪头,嘴角那抹弧度越来越明显,“刚才走过去那几个姑娘,你觉得哪个最好看。”
宋青辞沉默了一息,把册子往画囊里一塞:“我没看脸。”
“那就是都看了。”云涧雪说完这句,满意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转身继续往前走去,步伐轻快得带起衣摆翻飞。
她走出几步,头也没回,用一种极其轻快的语调补了一句:“也是——那几个姑娘嘛,长得确实都挺灵秀的。”
宋青辞移开目光,决定不再接话。
接下来的路程,云涧雪充分展示了什么叫“饿了”。
她沿着河道走,每经过一个小吃摊便停下来看两眼,看中了便侧过头望向宋青辞。也不说话,就这么歪着头看他,目光在他和摊位之间来回飘了两趟。
然后宋青辞便认命地掏钱付账,再把买来的吃食一一接过来抱在怀里。
云涧雪在前面逛得轻快,买东西像是鸟儿啄食,这里一口那里一口。他在后面抱着满怀的油纸包和竹筒,跟着她的脚步走走停停。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他怀里已经多了一包新摘的莲蓬、两盏用竹筒装的热茶、一包刚煮好的菱角,还有几个零零散散的油纸包,里面是些叫不出名字的小吃。
“阿云,差不多了——”
“拿着拿着。”云涧雪头也没回,已经在下一个摊位前蹲了下来。
宋青辞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一堆东西,又抬头看了看云涧雪蹲在摊前挑挑拣拣的背影。
簪青的声音在意识里懒洋洋地飘起来,带着几分幸灾乐祸:“你现在像个挑夫。”
“我不是跟班吗。”
“不,”簪青纠正,“刚才你是跟班,现在你是挑夫。再过一会儿该叫脚夫了。”
“……当我没说。”
云涧雪在一个炸物摊前停了下来。
那摊位支着一口大铁锅,锅里的油正翻涌着细密的金沫,摊主正往锅里下着裹了薄浆的小白鱼和河蟹。
刺啦一声油花溅起,一股焦香的鲜味立刻弥漫开来。
炸好的灵鱼和灵蟹被捞出来搁在铁丝网上沥油,外壳炸得金黄透亮,蟹壳红得发亮,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
摊主一边翻着锅里的炸物一边用本地话吆喝着“灵溪特产——炸灵鱼,炸灵蟹——”。
云涧雪歪着头看了看铁丝网上那排炸得金黄焦脆的灵鱼和灵蟹,又转过头来看他,眨了眨眼。
宋青辞叹了口气,主动走上前去,从袖口数出几枚铜子递过去,摊主麻利地用油纸包好几串炸灵鱼和炸灵蟹递过来。
他接过,还没来得及转身,一只纤细白净的手便从旁边伸过来,以极精准的动作从他手中的油纸包里抽走了一串炸灵蟹。
“阿云,你——”
“唔。”云涧雪已经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完全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她吃螃蟹的动作相当直接——直接上嘴啃蟹壳,牙齿咬得咔咔响,嘴角沾了一点油光,在日光下亮晶晶的。
宋青辞看着她在路中间直接啃蟹壳的模样,嘴角微微抽了一下。这未免有些太不淑女了些。
宋青辞看着她在路中间直接啃蟹壳的模样,嘴角微微抽了一下,这未免有些太不淑女了些。
他下意识往旁边瞟了一眼——还好街上人来人往都在各忙各的。他忍不住在心底默默地想,是不是该给她递一块帕子。
宋青辞欲言又止,最终只是从自己那串炸灵鱼上咬了一口。
酥脆的外壳在齿间碎裂,鱼肉嫩得几乎化开,河鲜的清甜裹着热油的焦香在舌尖上漫开。
他不确定是因为这灵溪的鱼确实比驻云津的好,还是因为自己逛了大半天确实饿了。
云涧雪吃完自己那串,又伸出手来,从油纸包里抽走了一串烤灵鱼。
她嚼着鱼肉,目光越过河边的石栏落在水面上,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这个倒是不错,比渔阳那烤蚌好吃。”
“那当然,”摊主在旁边插了一嘴,语气里带着灵溪本地人特有的得意,“这鱼是从灵溪江现捞的,油也是灵田收的菜籽榨的,出了灵溪城可吃不到这个味道。”
云涧雪点了点头,吃完手里的炸灵鱼,把竹签往旁边一搁,又迈开步子往前走了。
她的目光很快被下一个摊位吸引住了——那是个卖糖水的小摊,摊主正往碗里舀着淡金色的桂花糖水。
她转过头来,刚要开口说什么,便发现自己的手腕被握住了。
“吃的已经够多了。”宋青辞把怀里那一堆莲蓬菱角往上托了托,油纸包里还躺着几串没吃完的炸鱼炸蟹,“你看看这些,都够所有人吃的了。”
云涧雪少见的没有反驳。她低头看了看被他握着的手腕,又看了看他,说了声“好”。
然后她便不说话了。只是微微偏着头,看着那只还覆在自己腕上的手,又抬起眼来看他。
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没有调侃,也没有恼怒,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
宋青辞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没松手。
他的指腹正贴在她腕间,隔着薄薄的衣袖,能感觉到她微凉的体温和极轻的脉搏。
“阿辞。”云涧雪终于开口了。
“……嗯。”
“你要拉到什么时候。”
宋青辞猛地收回手,像是被烫了一下。
“——不、不好意思。我去前面看看还有没有别的。”
他立刻把脸别过,不去看对方的眼睛,但他能感受到面颊有些微热。
此时云涧雪的语气却变得不怀好意起来。
“——阿辞,你这反应,还真是个未尽人事的少年啊。”
她说完这句话还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很有那么几分“孺子不可教也”的意味。
宋青辞只觉得一股热意从脖子根直往上窜。他抱着那一大堆东西往前走了好几步,直到走出好一段距离才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云涧雪正站在原地等他。
背着手,笑靥如花。
——————
水街坊沿河有一处专供食客歇脚的场所——一大片临河的空地上散落着十来张石桌石凳。
几棵老槐树洒下浓荫,树下已有好几桌食客正坐着吃喝谈笑,讲着绵软的灵溪方言。
河面上偶尔有乌篷船慢慢撑过,船头搁着小炭炉,茶香随水波轻轻荡过来。
宋青辞跟着云涧雪找了张空桌坐下,把怀里那堆油纸包和竹筒一一卸在石桌上,总算解放了双手。
松老已经在旁边的石凳上不知坐了多久,依旧是那副无悲无喜的模样。
他目光在他和云涧雪之间走了一个来回,然后便移开了。宋青辞总觉得那目光里藏着点他读不太懂的东西。
他坐下来开始剥莲蓬和菱角。莲蓬是新鲜的,莲子翠绿饱满,入口清甜脆嫩。
菱角则是已经煮好的,壳被煮得微微发红,用指甲顺着缝隙一掰便开了,露出里面雪白的菱肉。
他剥好一小堆,放在石桌之上——然后便看着云涧雪一边吃着半串炸灵鱼,一边极其自然地伸手拈走一小半莲子。
她一粒接一粒地往嘴里丢,边嚼边含含糊糊地说“这个甜”。
宋青辞无奈的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剥。
云涧雪把最后那半串炸灵鱼塞进嘴里,把竹签搁在一旁,终于不像刚才在街上那般风卷残云了。
“满足了。”她吃饱喝足,整个人都懒了下来,索性趴在石桌沿上,下巴搁在手臂上。
另一只手里那只被她折腾了一路的折扇倒是没闲着——不是平时那种耍帅,只是无意识地拨弄着扇骨,懒洋洋地看他剥莲子。
宋青辞忽然想起一件事,便从行囊里摸出那本旧册子和笔,翻开新的一页。
他先粗略勾了几笔——炸物摊的大铁锅、铁丝网上搁着的炸灵鱼和灵蟹、旁边摆着的几个油纸包。
画完之后在旁边批了一行小字:“炸灵鱼——外酥里嫩,河鲜清甜。炸灵蟹——蟹壳酥脆,蟹肉鲜甜……”
云涧雪偏过头来看了看他正在写批注的那只手,然后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
“少年,食物是用来吃的!”
宋青辞头也没抬,继续写字。
就在他们这桌难得安静下来的时候,隔壁桌的谈话声倒是清清楚楚地飘了过来。
那是几个灵溪本地人,讲着官话但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正边喝茶边聊着即将到来的花灯会。
一个人说今年织造坊的青龙灯光是鳞片就糊了上千张青竹灵纸。
另一个人说那算什么,听说今年灯市的摊位比去年多了一倍,连泽心城的商队都提前到了。
几个人说得眉飞色舞,话题不知怎么一转,其中一人搁下茶碗笑道:“还是温账房有本事,那么大的灯,预算说批就批。”
另一个人接道:“你别说,他那人看着笑眯眯的,心里精着呢——这些天又开始翻旧账了,不知道谁又要倒霉。”
“也是,反正那人啊,脸是笑的,心是铁的。”
宋青辞也只是当个闲话听着——这种街坊邻里喝茶吃饭时的琐碎谈资,在驻云津的码头茶铺里他也听了十几年,从来不会往心里去。
他把册子翻过一页,继续画。
——————
没一会儿,云芷柔和陆云昭穿过人群走了回来。
陆云昭走在前面,双手小心翼翼地端着一个粗陶大海碗,碗中热气袅袅地往上升。
云芷柔跟在他身后,手里叠着几只干净的小碗和几双筷子,脚步轻快。
她个子矮些,从人群里穿过来时踮了两步,侧身闪过一个扛着扁担的货郎,裙摆在青石板上轻轻扫过。
陆云昭将大碗放在石桌中央,有些抱歉地开口。
他说那家蒸糕铺子名叫“周记水米糕铺”,生意格外之好,每日只做两笼,早时和午时各出一次,刚才他们赶到的时候笼屉已经空了。
说到这里,他声音忽然顿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旁边移了一瞬——云芷柔正弯腰把小碗一只只摆在桌上,鬓边几缕碎发垂下来,被她随手别到耳后。
陆云昭的视线在她侧脸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飞快地收回来。
他语速忽然快了几分,像是要把刚才那片刻的走神掩盖过去:“——所以我和芷柔又在一旁买了这粥。”
那是一大碗河鲜粥。米粒已经熬开了花,粥汤浓稠莹白,里面煮着去壳的虾仁、切成小块的灵鱼肉、几粒饱满的蛤蜊,还有几丝姜丝和细细的葱花点缀其间。
一股淡淡的鲜香味顺着热气飘散开来,混着米香和河鲜的清甜。
宋青辞在心里悄悄叫了一声簪青。“青儿,”他看着眼前这一幕,嘴角忍不住微微翘了起来,“你说是不是和我们猜的那样。”
簪青也嘻嘻笑着起来,那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的雀跃:“我看有个九成把握。你注意没有,他刚才看芷柔那一眼——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了,足足愣了两息。”
“两息不算什么,他上次在码头看芷柔至少停了六息。”
“那不一样,上次是吃醋,这次是——”簪青换了个更幸灾乐祸的语气,“你看他耳朵尖。”
宋青辞目光往陆云昭那边一偏,恰好看见他低头在石桌边坐下,耳廓上还残留着一抹极淡的红。
云芷柔此时却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一切。
她已经接过陆云昭手里的大碗放在石桌中央,用木勺将粥分盛到几只小碗里,第一碗先递给了云涧雪,动作温柔而利落。
云涧雪接过粥后便低头开始品尝,舀起一勺送到嘴里,眼睛眯了起来,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好吃”。
宋青辞看着她在那里大快朵颐,忍不住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刚才不是已经说饱了吗。
陆云昭还站在一旁尽职尽责地介绍:“这粥名为河鲜砂锅粥,用灵溪水米和灵溪河的河鲜一起熬成。虽没有那般精致讲究,却是灵溪本地最家常的做法。”
宋青辞一边听着陆云昭难得说了这么长一段话,一边看着云涧雪头也不抬大口喝粥的模样,心想这家伙吃东西的时候大概什么也听不进去。
云芷柔又盛了一碗,递到他面前,他接过来,舀起一勺送进嘴里。
米粒已经完全煮化了,软糯得几乎不用嚼,河鲜的甜味和米香融在一起,清淡却不寡淡,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洋洋的。
众人边吃边聊,话题不知不觉便转到了即将到来的花灯会上。
陆云昭难得主动开口,说刚才排队时听人说起今年的花灯会格外盛大。
“听说织造坊的灯匠们已经忙了整整一个月,最大的那盏青龙灯光是鳞片就糊了上千张青竹灵纸,眼珠嵌了两颗灵光珠,光是材料就足足装了三艘小船。
而且不止灵溪本地的商贾,连泽心城和清宁城都来了不少专程看灯的客人,这几日渡口的客运码头比平时忙了一倍。”
云芷柔端着粥碗接口说。
“当地居民告诉我们花灯会从每年九月初五便开始,会一直持续到初九的正日。
在正日那天晚上,全城老少都会到兰汀水边放河灯,写有心愿的纸灯顺水漂流,一直漂到下游的水闸。”
云涧雪听到“青龙灯”三个字时勺子便停在了半空中,整个人都坐直了。“三丈的青龙灯!”
她的眼睛亮得像是已经看到了那盏灯,“阿辞——我们傍晚去兰汀桥看看好不好?说不定能碰上他们试灯!”
“……我们傍晚要走灵溪桥那条路。”宋青辞放下空碗,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
“那就顺路去看!”云涧雪丝毫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宋青辞看了她一眼,很想说“灵溪桥上走到兰汀桥还有一段路”,但看着她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子,最终还是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他重新翻开册子。先画了几笔砂锅粥的轮廓——粗陶大碗、浓稠的粥汤、浮在粥面上的虾仁和蛤蜊,旁边搁着一双竹筷和一只小碗。
然后在一旁批了一行小字。
“河鲜砂锅粥——米粒熬至开花,粥底浓稠莹白。虾仁、灵鱼肉、蛤蜊为主料,辅以姜丝葱花。清淡鲜甜,入口软糯。灵溪水街坊沿河小摊。”
云涧雪撑着下巴看他写完最后一个字,又看了一眼他面前摊开的那几页,再次摇了摇头。
“阿辞——少年,你就是这一点完全不行啊。”
她说完这句便站起身来,朝芷柔招了招手,心情极好地迈开了步子。
宋青辞在心里极认真地回了一句:哪里不行啊,明明对她的要求自己都很配合啊。
伺候大小姐,还真是麻烦啊。
他默默叹了口气,把册子收进画囊,站起身来跟了上去。
——————
在灵溪城的时间似乎过得格外快。
众人在水街坊的食肆和小摊之间走走停停,不知不觉天色便不再那么亮了。
兰汀水面上倒映的天空从湛蓝渐渐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绯红,午后的燥热也慢慢退去,河风带着草木和桂花的微凉拂过街面。
可灵溪城并没有因此沉寂下去——恰恰相反,街上的人似乎比下午更多了。
沿街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食肆酒楼的烛火透过雕花窗棂洒在青石板路面上,小摊贩们纷纷在摊前挂起了风灯。
整条水街坊被暖黄的光晕笼罩着,比白天更多了几分温柔。
一行人沿着河边慢慢走着消食,不知不觉间便走到了一座极大的石桥前。
灵溪桥。这是兰汀水上最大的石拱桥,三孔连拱,桥面极宽,并排走四五辆马车也不成问题。
桥面上行人来往如织,挑担的货郎、挽着竹篮的妇人、佩剑的散修、牵着孩童的老人,在桥面上汇成一道流动的人潮。
桥头两侧还摆了不少摊位——卖灯的、卖小吃的、卖竹编器物的,比水街坊还要热闹几分。
从北城的方向不时有马车和衣装华贵的行人过桥而来,马蹄踏在青石桥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车帘拂动间隐约可见里面坐着的官宦女眷。
宋青辞在桥侧停下脚步,一手扶着桥栏,下意识地往桥下的石阶看了一眼。
灵溪桥的桥洞下是一片宽阔的石阶,一直延伸到水边,平日里是船工卸货、妇人浣衣的地方。
此刻暮色初临,河水被晚霞染成一片温柔的灰紫,石阶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只归巢的水鸟在河面上盘旋。
然后他便发现了一个人。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簪青的声音已在意识里轻轻飘起来:“诶,那不是——”
是这灵溪城少数还算打过交道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