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手!云暮哥哥,谐儿可是我们的亲生骨肉啊,你怎么舍得!你要教他可以慢慢教啊,如此强硬手段如何使得!”毕竟是家主夫人,一旁的侍从并不敢强力拘着她,程若姬轻易几下就挣脱开了。只见她冲到乌首云暮面前,跪地求饶,“谐儿他还小啊,如何受得起这重刑?你若实在要打,便连我一起打吧!”
“还小还小!每一回你都如此为他开脱!”乌首云暮将她一把推开,“他都十八了,又不是八岁的孩童!哪里还小!就是你每一回都护着他,使他从未吃过苦头,才叫他如此不知天高地厚!要不是前些日子朱真千度在妙今坊瞧见他用自己的本命灵器传讯,我还不知道这小子已经张狂到如此地步!正经的学府不好好上,那么多术法不好好修炼,成日里跟那群狐朋狗友混作一处,连自己的本命灵器也不当回事,竟当作传讯器用,今日我要不叫他知道知道这板子多疼,日后只怕他连感受这疼的机会都没有了!”
在场的人纷纷怔住,先前都只知道乌首谐逃学,言语不敬和忤逆家主,倒不知道还有用本命灵器传讯这回事。
本命灵器乃自身灵力本源所凝化而成,自凝化而成那一日,便算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对战时运用灵器作战,比使用锻造的法器会得心应手得多,往往随心念而起,便能伤敌于无形。而随着自己修为的提升,其威力与伤害也不可与法器同日而语。
只是本命灵器既是灵力本源所化,若是受损、被毁,对自身的伤害也极其严重,轻者修为倒退,灵脉受损,重者再也无法凝化本命灵器,修为尽废。因此,本命灵器对于修行者来说,既是武器,也是软肋。
乌首谐的本命灵器青龙吟自出世起就被他时常唤出来显摆,是以京中人甚少有人不识得他的本命灵器。寻常人见了,自是自觉绕道,或是驻足凝望艳羡。可他用来传讯,致使青龙吟与自身相隔太远,一旦被有心之人设下陷阱将之损毁,他召回不及,只怕一条命也要没了。
乌首谐又开始心虚,暗道这事儿竟然也让父亲知晓了,真是时运不好,只是,“父亲是否过于小题大做了,天下人谁不知我乌首氏,谁人又敢不敬乌首氏,尤其在这圣京地界,想找出一个敢给我脸色瞧的人都难得。谁又敢坑我害我?父亲……”
一旁的程若姬赶忙上去捂他的嘴,眼神警示他莫要再说话,这才又回过头来求情,“云暮哥哥,谐儿是不懂事,但此事我也有责任。是我平日里疏于管教,才致使谐儿如此不懂事,今日这家法,便由我来承担吧。”
乌首云暮这一回似是铁定了心,非要赏乌首谐一顿板子,面对娇妻的求情丝毫没有动摇心软,“将夫人请回主院。你若再强硬闯出院来,我便遂了你的心愿,让你一同尝尝这紫桐木的厉害。”
王毕革最了解家主,这会心里清楚,今日这一顿家法乌首谐肯定是逃不掉了,只好上前帮着强行将夫人扶走。
“放开我!乌首云暮!你敢打,你敢打我就跟你没完……”
乌首谐眼睁睁看着母亲被一众人“搀”走,心渐渐跌到了谷底,这会可真没人能救他了。可是要他认错,那又是万万不能。他要是如此轻易屈服于铁棍之下,传出去他的面子往哪儿搁?
瞧着他那一脸英勇就义的表情,乌首云暮也知道他不会服软的,也不再多说,立即就下令开打。
砰的一声,漆黑的圆棍利落地落在背上,乌首谐控制不住地闷哼了一声,眼泪瞬时夺眶而出。
!他娘的居然这么痛!!乌首谐这会心里第一个想法就是,他现在认错还来不来得及啊?!
只是不待他思考完,很快,棍子如同雨点般砸向他的背,砰砰砰的,节奏铿锵有力,听得乌首谐热泪沸腾,面目狰狞地叫唤起来,“啊!!!痛痛痛!娘啊……”
“爹啊,救我!我错了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乌首谐心里给自己做着建设,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他为什么要平白挨这顿打呢,认个错多简单的事情?
一旁的王府官忙适时劝谏,“家主,小世子知错了,您看是不是……”
乌首云暮冷笑,“我的儿子,我还是有几分了解的。这会就认错,不是他的风格。再等一会,才能听到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果不其然,乌首谐见自己求饶都没用,背上的疼痛分分刺激着神经,开始叫骂起来,“乌首云暮!你就会强权压制!你有本啊!有本事,跟我讲道理啊!你有本事打死我!否则,我一定要告到殿下面前!告你虐待亲子!”
“哎呦,我的背,你!你再不叫他们停手,我,我就学大哥!离家出走!再也不回来了!”
乌首云暮的逆鳞又被触及,“打,继续打!给我狠狠地打!”
听着他爹绝情的话,乌首谐这会更是不管不顾了,什么混账话都一股脑地丢出来,“你个冷血,我,大哥都是被你逼走的!你只管打死我好了!二哥,也只有二哥受得了你……二哥那么好,你都不待见他!你谁都不爱,就只爱自己!你会后悔的……”
“呜呜呜,你凭什么这样打我!你从来不陪我,从小到大,你就知道忙族务,也不管我,不关心我!还不准我交朋友!你就是个懦夫!娘也不会要你了……”
乌首谐扯着嗓子破口大骂,本能地以为这样能稍微缓解一下背后的痛感,只是他此时也不清楚自己骂了哪些话,或许都是胡言乱语,也或许都是内心真实。
过了约半柱香功夫,乌首谐已叫骂不出了,只见他衣裳被鲜血浸染,嘴里似乎还在鼓囊着什么,只是再没有力气喊出来。“我错……了,错了……”
王府官心疼地上前替他擦了擦汗,忙道,“家主,够了,小世子已然神志不清了,再打下去,只怕要陷入深度昏迷了。”
乌首云暮上前仔细瞧了瞧,见他果真意识不清,不像是在演戏,这才命他们停了手,吩咐人抬他回去,“去茯苓府请几个医官过来看看,伤口好好包扎,莫要留了疤。”
王府官连连点头,家主这脾气,平日里虽然看不惯小世子爱美,这会也又还记着,分明还是打心里疼爱的,偏偏要闹成这般,唉。
半日闹剧散场,西边云霞漫天,晚夕余光打在人的脸上,像温暖的风拂过,又似浅薄的霾无声附着。
而此刻,董夏府中另一处院落——诸暨院中,董夏清侯正在听知羽回禀董夏清垣的行踪。
“主子离开月雪苑后,垣世子就吩咐止风带着画像去查人,限了三日。随后,垣世子又去了旁支世族所住偏院。”
又是偏院。
董夏清侯面色深沉,神情颇有些凝重,“上次让你带给董夏芫茜的话,你可原原本本告诉她了?”
知羽回道,“主子的话,属下一字不差转述给芫茜女君了。只是,芫茜女君她,并非安分的性子。否则这些年,她不会明知垣世子关照她之举会引起族中宗老的不满和旁支的愤懑,却还一直安心享受着她本不该有的世族修炼资源。董夏之姓,虽与夏姓只一字之差,但实乃云泥之别。这诱惑,换做任何一个人,都很难抵挡。”
“如此不安分的人,留在我族中,迟早也是个祸害。晚些等三弟离开,你去通知她,以她的资质悟性,不必等到明年了,下个月,族中便会帮她那一支安排出氏事宜,让他们一家提前做好准备,配合迁出。”
“是,属下得令。”
董夏清侯摆手让他退下,又唤了霜涧进来,“三弟虽然一直担着打理六堇阁的名头,但其实并不管什么实事,这些年要不是我偷偷在后面给他兜底,都不知道六堇阁要亏成什么样。他这一回要亲自去查那妖女,我实在担心他心智单纯,遭人蒙骗。”
霜涧垂着头细细琢磨这话,“代家主的意思是……”
“十三年前的刺杀一事,我其实已有了眉目,只是不想让三弟担心,故而没有告知于他。可这关键时刻忽然冒出来一个妖女,只怕来者不善。”董夏清侯修长的手指沿着杯面滑过,语气轻而浅,“那妖女的手段你也见识过,委实不是善类。为了防止她施展什么阴谋诡计,谋害三弟,我希望你,莫要让她再有开口迷惑人心的机会。”
“奴明白了,奴这就去找小世子,表明戴罪立功之心,跟他们一起行动。一旦找到此女,便立刻出手了结了她。”作为跟随过董夏氏老家主的人精,他都不用动脑子,就立刻领会了董夏清侯的暗示,忙不迭地应声领命。
董夏清侯抬手,将三枚悬空的金针送到他面前,“你是服侍过父亲的老人,最是忠心不二,所以此事交给你,我最放心。此针上淬了胭脂笑,此毒见血封喉,千万小心。”
霜涧小心翼翼地将金针收入袖中,又拜了一礼,神情很是忠心,“奴遵命。”
一日飞逝。
热热闹闹的白日又落下了帷幕,而夜的静谧,并不只是喧嚣之后的冷静,也可能是黎明前的蓄势待发。
从绒晞回到府中时,下人正来禀报这次带回来的酒已全部运入了地窖,他点了点头,望了望满院子挂满的无数月珠,又满意地露出了一抹赞赏之色。
月珠乃是可存蓄月华灵力的西海灵物。在大兴朝,修炼之人若不愿通宵达旦,便可借其存蓄之力用来储存月华灵力,留作白日里修炼之用。而眼下,在从绒晞的面前,在月光的洒射之下,月珠通过积蓄月华之灵,发出了比任何萤灯、油灯都更亮的光芒,将整个从绒府照得有如白昼。
“做得不错,有进步,有赏。”从绒晞素来不喜黑夜,即便是睡觉,也需将整个屋子点得透亮,“对了,今日府中可有客?”
那紫衣小仆下意识看了眼地上的枯草,心里嘀咕着,就咱这破败的府邸,谁稀得上门?
“并未有客上门。世子先前交代过不必打扫您的寝院,今日可是要宿在别处?”他家公子怪癖繁多,也不知今日这月珠有没有白挂,他可是花费了四个时辰才将所有月珠布置妥当呢。
“这个你不必管,自去休息吧。”从绒晞细微琢磨,暗道,小黛儿昨夜既已在他房中过夜,应该帮他整理过房间了吧,只是怎么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了?忒不讲义气。踏着满地杂草,在柔和月珠光的照射下,从绒晞走进了自己的宅院,又推开房门,目不斜视地往最里间的暗室走去,他也辛苦奔劳一整天了,也该好好泡个温泉澡了……
只他刚打着哈欠推开了一条门缝,就被迎面浇了一脸温热的水。
从绒晞一脸懵地抹了一把脸,又隔着两扇厚重的屏风,迅速捕捉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便立刻背过身去,不解道,“小黛儿?你怎么还在?我刚刚明明问过下人……”
天雪初黛不慌不忙地穿戴好衣物,简单地用干布擦拭着头发,越过屏风出来,“你可长点脑子,我在这儿过夜的事能让别人知道?”
从绒晞摸了摸鼻子,这才转过身来,“自家族人,还是信得过的。”
“万事还是小心为上吧,我可不想成为圣京城里街头巷尾的谈资。”天雪初黛将刚擦完头发的干布随手揣进了怀里,道,“方才一时情急对不住了,不过正好,你快去洗洗吧,一身的猪血味儿。”
从绒晞本来看到她那不拘小节的动作皱起了眉,闻言又立马笑开了怀,知她定是听说了昨夜的事情,忙讨赏般道,“你今日出去过?有没有感觉神清气爽?”正说着,他又一面抬起衣袖细细闻了闻,分明清香芬芳得很,哪里还有什么猪血味儿?
“去裁缝铺新裁了几套衣裳。路上听说了元家的事情,我一猜就是你干的。”初黛无奈,微微靠在门框上开口道,“也就你能想出这么捉弄人的法子,既麻烦又累己。不过今日元府请了安察台和证义司的人同去,万一……”
“没有万一,我既然亲自出手,自然不会留下任何灵痕印记。证义司的人什么都查不到,安察台那群捉猫逗狗的家伙,更是凑个数罢了。再者说,他元家算哪根葱?一桩恶作剧罢了,既没有财物损失又不涉及人命死伤,证义司的探查使能大驾过府,已经给足了他身为首辅的面子了。退一步说,就算探查使查出了什么,也是回禀神子殿下,殿下会帮我遮掩的。”
瞧他那副自负欠揍的混账样,天雪初黛就想叹气,他如此笃定自己没有后顾之忧,凭的不是自己高绝的修为与行事的谨慎,而是依仗在他最后一句话上。如他们这等形如“孤儿”的存在,她早早就明白,要想好好在世上存活,唯一的依仗就只有自己强大。可惜,从绒晞身后到底还有一些残余的家族力量为他输送底气,甚至还有一位高高在上的殿下时常给他偏宠的错觉,致使他到如今还不明白自身强大的重要性。
“虽是如此,但你也太冲动了。京中局势复杂,你我如今身在期间毫不起眼,才不致引波澜上身,可若太过张扬,风波迟早要席卷到你我身上。你不是心心念念誓要揪出幕后黑手报仇吗?可要手刃仇家,第一要义便是保全自己。只有自己安全,才能谈及复仇。”天雪初黛眼里的光明明灭灭,心知单论言语,根本无法说服从绒晞相信圣京城里的诡谲危机,他虽与自己有着同样的父母之仇,但成长境遇到底不同,他的心里还有无所畏惧的光,还有对殿下的信任。罢了,他迟早有一天会懂的,只是希望那一天不要太晚。
“小黛儿,你究竟在害怕什么?你放心,不管谁想要伤害你,我都不会放过他。有我在,你不会有事的。”从绒晞的反应果然如她所料,根本不认为圣京里存在所谓的危险,或者说,即便仇人身在圣京,即便仇家是其余七族中的一家,这危险也威胁不到他。
如此,只能换一种策略了。
“我的意思是,昨夜的火,或许并非元嫆的手笔,亦或是,并非完全是她的手笔。你什么都未曾查证就去找人算账,若是冤枉了她,岂不是又多结下一层仇怨?”天雪初黛将擦干的长发甩在身后,娓娓将昨夜遇见那神秘男子的事情讲给他听,推测道,“那些京备守卫司的兵,八成是为那人而准备。只是我不明白,那地宫又并非什么禁地,即便有人隐藏了身份暗中潜入,也不是什么罪过,为何需如此严阵以待?我莫名觉得,那火烧得蹊跷,京备守卫司的军兵也来得凑巧。只怕这其中,还有一些我们不清楚的事情。”
从绒晞靠在门边作思索状,忍了好一会儿,终是没忍住,捧腹大笑起来,“哈哈哈哈……你居然装瞎?哈哈哈哈哈哈,那人有这么可怕?素日里你对上元嫆只怕也没有如此怕事啊……”
天雪初黛面无表情地瞪着他,半晌没答话。这货真是,不放过任何一个嘲笑她的机会啊。
从绒晞自顾自地笑了半天,见初黛脸色越发严肃,才收起了那没正经的样子,宽慰道,“哎呀,没事哈,反正对方也没看清你的脸,不丢人。下次若有机会,我替你报仇就是。至于那学府里的弯弯绕绕,咱就不必关心了。有资格轮值协理学府事宜的,皆是出身世家的掌师。他们暗地里的较劲,无非是为了下一任学府令之争罢了。你平日里要应对元嫆之流,就已经够头疼了,可千万别卷进那些乌七八糟的事情里去。”在他的眼里,京中的官场龃龉最是上不了台面的事儿,他也从来是敬而远之。
“我知道。我自己的事情尚且自顾不暇,哪里还有闲心去管旁人的事?”只是事情到了眼前,她总是忍不住多留几分心罢了。
“你知道便好。再说,元嫆也并不无辜。这段时间我虽不在京都,但她什么德行我还能不清楚?你与她本就无甚恩怨,可为何她这么多年都不曾放过你?你总是以为自己足够避让,她便会无趣收手。可事实证明,她并非只会因你得罪她才会加害于你。小黛儿,有时候,一个人恨你,并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事情令她生怨,而是,你的存在本身便碍了对方的眼。所以,她并不会因为你对她示好,以后就不会再找你麻烦。所以,你以后该出手还是得出手啊。虽说你没有修为,但你那一身生机本源之力,再加上你的聪明才智,要教训一下元嫆还不是绰绰有余?”
天雪初黛勉强笑了笑,“好啊,下次报仇这种事情,还是交给我来。毕竟仇,还是自己报的感觉更爽。何况,你下手没轻没重的,婚前男女的名节……”说到这里,她反应过来,恍然大悟道,“你不会是故意的吧?再过两个月元嫆满了二十,便要议亲。以元太熙如今的地位,他的女儿自然是要嫁进世家的。不过,你确定此举能断了她入世家的路吗?”他那般作弄元嫆,使得整个圣京的百姓都对此议论纷纷,谣传她被魂魅怨灵缠上报复,又是以猪头血泊中拜堂的形式,由不得人不多想。
从绒晞高深莫测地伸出食指摇了摇,“不。其他世家我管不着,我只管确定她的主意打不到我从绒晞身上就好。”
天雪初黛微微眯眼,咋然了然,露出一脸大悟的神情,“猪血案查不出实质结果,但元太熙总能猜得出这其中不乏世家的手笔。你从绒氏的时空术来去自如无踪,应是首要怀疑对象。不管真相如何,他们只要有了这种猜想,就决计不会将你列入佳婿备选名单了是不是?”
从绒晞回以一个你果然聪慧的眼神,抱胸靠在屏风框上,满脸流露出等夸赞的得意表情。
天雪初黛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这货惯是给了点颜色就想开染坊,实在自恋得很。先不说以从绒府如今人丁凋敝的现状,就说他从绒晞在圣京多年来造就的浮浪名声,元太熙瞎了眼也不会为自家唯一的女儿选择从绒府联姻啊。
时狐氏有权势在手的少殿将军时狐长霖;乌首一族族系庞大,有两位世子,二世子乌首诚虽修为不出众,但名声极好,恭德良善,三世子乌首谐虽纨绔有之,但深受其父看重,日后也定是后起之秀;董夏氏的董夏清垣也还没有妻室;茯苓氏少年家主茯苓听墨,容颜谪仙,能力出众,年纪轻轻就将一族事务打理得十分妥帖,收服一众人心,手段了得。
这些哪一个拎出来不比从绒晞这个无权无势家族没落的混小子更适合联姻?
这小子,说到底,其实还是更想为她出口气罢。
“你简直太厉害了!”天雪初黛拱着手膜拜,十足十的戏腔,“一出手就是一箭双雕,既为我出了气,又帮自己摆脱了被联姻的风险,这一手,实在是高!”
看着从绒晞一脸臭屁,再夸眉毛都要飞舞到天上去的欠样,天雪初黛表示,自己已经尽力了。“英明神勇、睿智无双的晞世子,您看您是不是到了该休息的时辰了?”
从绒晞难得享受着初黛对他的夸赞,这会猛地瞪大了眼,“时辰还早呢,就我昨夜干的大事,就不值得你多夸两句嘛?!”
面对从绒晞的控诉,天雪初黛挤着笑脸好言相劝,“值,怎么不值?那可夸上一日一夜都不够呢!不过您昨夜去干大事不是很辛苦嘛!为了隐藏行踪,城里城外来来回回地跑,多累人啊!您看您,眼圈都深了好几圈……”初黛哄孩子般推着他往内室走,“你现在需要的,就是消解疲惫。说句实话,你这汤泉委实不错,我都已经替你试过了,十分消疲。你也试试?”
从绒晞摸了摸自己的脸,这两日确实奔波辛劳,确实也需要好好泡一泡汤泉。他点了点头,“行吧,看在你这么上道的份上,今日府上就再留你宿一晚。不过你这样始终不是个法子,要不你考虑考虑在学府附近买一套小院子得了?钱方面的事情你不用担心……”
正说着,从绒晞觉得有些不对头,身后好像太过安静了。果然,他回头一看,后头已没了天雪初黛的身影。
“真拿我这儿当免费客栈呢?”从绒晞哼哼两声,“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连招呼都不打。”他一面抱怨,眼神却不留意扫到了墙边一处异象。那儿不知何时长出了一株独木藤,青葱郁郁,还挺别致。
等等!
这汤池室里平时连一株盆栽都养不活,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他猛然想起什么,立即转身回到外室卧房处,伸手往床榻上一探,果然摸到一层厚重的灰。
这个懒婆娘!她宁愿费力结出一张藤来都不肯铺个床!从绒晞认命地叹了口气,看来他今夜也得去外面找个地方过夜了。
而这会,休息了一整日的天雪初黛神清气爽,立即马不停蹄地赶回了学府,来到了地宫之前。
地宫大门隐在密集的桑木繁叶之后,其门呈青褐色,远远看去竟像是一扇最普通不过的木门。只不过,这木门高约两丈,上面绘刻着长河高山,气势壮阔,且非人力可开。大门两旁各有一盏随风摇曳的油灯,将灭未灭,而门前泥地上落满了秦桑之叶,荒凉得很。这一切看起来都与传说中神圣美好的地宫相去甚远。
只细看去,便会注意到那油灯之下伫着两只墨色麒麟,却也就像寻常高门大户庭院前的守门狮子一般,并不十分引人注目。
但身负生机之能的天雪初黛却知道,这并不是两只普通的石麒麟,他们有着强大的生命之息,内里封印着十分厉害的兽魂灵。而他们身前数丈之地,便是所谓的问心阵。
寻常人过此阵,便如过平地,但若身染邪术者,入此阵,便如过刀山,入雪地,淌火海,万死难前一步。
而这些,当然都是那兽魂灵告诉她的。
只见她毫无阻碍地踏过阵前之地,走到那两座石麒麟中间,“云纹兽的金爪之血,我没拿到。”
“小女娃你终于回来了!这几天你不在我们都无聊死了!唉,你也别难过,你办不到这不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嘛,咱就一条小命,可得珍惜好了哦。知难而退,也不丢脸嘛是不是?那金爪之毒至今无解,你纵然身负生机之力,但……咳咳,你也知道自己的情况,那哪里是能开玩笑的诶!”一个奶声奶气的清脆声立即咋响在天雪初黛脑海中。
“笨蛋,她说的是没拿到,不是没去拿!”另一个纤细的女童音立马呛声道,“你果真不要命了吗?那无解之毒你竟然单枪匹马就敢去冒险?”
奶娃娃般的男音似乎停滞了一瞬,忽然又囔囔起来,“你去了!你居然真去空桐山了?!哎呦你这小娃娃真是犟得很咧!”
“不是你们说的嘛,只要我取回了金爪之血,就告诉我开启地宫垠屏秘境的另类之法。”初黛揉了揉眉心,脑子嗡嗡得疼。
“那金爪之血剧毒无比,我要那玩意干嘛?我只是想让你知难而退嘛!谁知道你这臭脾气,为了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居然连命都豁得出去?”男娃娃没好气道,“你想要修炼,不就是为了好好活下去吗?可你现在为了找修炼的法子,连命都不要了?本末倒置!简直是没长脑子!”
“你半分修为都没有,去秘境简直是去送命,我们真的是为了你好哦!”女音附和道。
初黛咬了咬牙,转身就走。
这俩小东西,压根就从来没有想过要将入秘境之法告诉她!
“诶诶诶!你去哪儿啊!你给我站住!”男娃娃急得声线都差点劈了叉,“你莫要冲动,凭你这小身板,那云纹兽可不好再去招惹了哈!就算你取回了金爪之血,我们也不会告诉你的!”
初黛停在原地,头也不回,“按照约定,我没拿回金爪之血,本就输了。你们也不必告诉我如何开启秘境。只是,这地宫十二层,所有的书册典籍我都已翻遍。该看的都看了,该学的也都学了,以后也没有再来的必要了。诚然,我既与那另六十层忘空结界内的垠屏秘境无缘,除去认命,也别无他法。此后,我便去四海十三城走一走看一看吧,毕竟,我也不知道自己能活到哪一天。如此,初黛便在这里与二位前辈诀别,还望前辈日后好生保重。”
“她这是什么意思啊?她要走了?以后都不来了?那可怎么办哟,我们被封在这里百余年了,好不容易有个娃娃能听到我们的声音……”男娃娃碎碎念叨起来,一下子慌了神。
岂知初黛嘴角含笑,继续往外走去。
“等等!你好不容易来一次,好歹陪我们聊会嘛!”男娃娃软软地求道,“唉唉,别走别走!凡事好商量啊,快回来,咱们再好好谈谈!”
女娃娃忍不住骂道,“蠢货一个,你又上她的当了!”
见初黛果真掉头走了回来,她又继续道,“并非我们有意为难你,只是那垠屏秘境乃修行大能者殒身之前倾付一生修为所筑,耗费十代而成,其内万**转,有进难出,乃是真正的九死一生之地。寻常修士,需以自身灵力为祭,闭息忘我,以缘法入秘境。缘法未合者,既耗损了灵力,又进不去秘境,虽然惨,但好歹保住了自身性命。而缘法合者,身入秘境,但入的哪一处忘空结界却是未定,因此入秘境者,根本无法提前知道自己即将面临的是什么。且秘境中关卡未过,身不可出,即永远困在其中,直到死。”
“是啊是啊!你看那些世家大族,哪一个敢送自己的孩子入秘境试炼的?不成功,便收尸。这代价也太大了。因为这秘境规则太过霸道,已经很久没有人敢来挑战了。如今的世家男女,只怕知道有秘境存在的都所剩无几。你就别……”
天雪初黛忽然想到那个戴金色面具的男子,试探道,“最近可有人入过秘境?”
空气忽然静谧了片刻,只有远处的几声虫鸣,吱吱作响。
她笑了笑,他俩这沉默,便是默认了。
看来先前那金面之人,果然是自地宫秘境出来。她努力了整整十年,日日夜夜不敢偷懒松懈,除去不眠不休在地宫里查阅书籍,便是数年如一日地长在试炼谷里,一遍又一遍地尝试引灵入体。可惜,她的灵根长了裂痕,便像玉瓶底缺了一个角,无论往里装多少琼浆,最后都会流失掉。
但她还是不甘心。
起码,她要试这最后一次。
她要活下去,一定要先活下去,才能再论其他。
“我不怕死,只怕到死都只是个废物。所以,还希望前辈不吝赐教。”
女娃娃轻叹一声,“你这性子,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们可以把你送入秘境,但你闯不过关,得不到先人传承,就会被一直困在里面,就算没有被虐死,也会被饿死冷死。你不像那些修士,有灵力护身,不惧饥寒。他们在里面能呆上三个月,半年,甚至一年,足足撑到他们解开关卡之时,可是你呢?”男娃娃的奶音一本正经,带着说教的口吻,竟还颇有几分威严之气。
他说了那么多,可初黛却只在意第一句,“你们可以送我进去,是吧?这可是你亲口说的!至于会不会饿死冻死,那是我的事情。”
女娃娃轻嗤,“你是想带储物戒进去?”
“难道带不进去吗?”
“秘境内或是冰原,或是寒极,抑或是荒漠深海,其境万象,非你能预测。且自你进去,其内万物便会倾尽一切力量将你扼杀。你还以为自己是进去春游的麻?带着食物干粮进去住几个月就出来了?”女娃娃轻笑,犀利的话还在继续,“何况,你有钱么?最最低劣的储物戒都动辄上万银叶,你还要带足够的物资进去,那可非一般的储物戒可用。”
“只要你们答应送我进去,其他一切,我自己负责。”天雪初黛目视着前方,语气很轻,似乎风一吹就散了。
但听见此话的俩娃娃都知道,她的决心,只怕连巨山都撼不动。
男娃娃无奈,只得道,“好吧好吧,只要你能够备足起码半年的干粮,买得起能装下它们的储物戒,我答应你,一定送你进去。”
天雪初黛连忙应下,生怕他反悔,“一言为定!那我先去准备啦!”
望着一溜烟就跑没影的少女,那女音又道,“明知道她进去十有八九就出不来,你还答应?现在你又不怕她死了没人来陪你聊天了?”
男娃娃哼哧道,“那能怎么办啊?不帮她,她就再也不来了。帮了她,好歹还有千万分之一的希望呢。”
“我看现在是大晚上,你怎么做起白日梦来了?”
“你才做白日梦,你全家都做梦!”
“……我的哥,你下回骂人记得把自己摘出来啊……”女娃娃打了个哈欠,不再理她的智障哥哥。
“我!我那是被关久了,脑子都有点钝了!喂!你别睡啊,再陪我聊一会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