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五载三月,取金器五十件。”
他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上停了一下,继续往下翻。
“天宝五载四月,取玉器三十件。天宝五载五月,取珍珠二百颗。”
他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合上。
三千二百件宝物,每一件都有记录。
李林甫偷了十年,记了十年。
他不是在记账,他是在写自己的罪状。
裴玉把账册放下,拿起安禄山的信。
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
“李相国,乾元殿的事拜托了。事成之后,本帅保你子孙万代荣华富贵。安禄山,天宝十载春。”
裴玉把这封信看了三遍,放下,又拿起李林甫的回信。
“安帅,乾元殿的事一切顺利。宝物已运出大半,余下部分年底可运完。请安帅放心。李林甫,天宝十载夏。”
他又看了三遍,放下。
他的手不抖了,他的脸色变了,从白变成了青,从青变成了灰。
他拿起那封安禄山催银子的信。
“李相国,范阳兵马已备足,只欠粮草。乾元殿的宝物换来的银子,请尽快送来。安禄山,天宝十一载春。”
他看完,放下。
又拿起李林甫的回信。
“安帅,宝物已全部运出,共计三千二百件。折银五十万两,已派人送往范阳。请安帅查收。李林甫,天宝十二载冬。”
他看完,放下。
又拿起安禄山最后一封信。
“李相国,多谢。本帅不会忘了你的功劳。安禄山,天宝十三载春。”
他看完,把七封信并排摆在桌案上。
上官楼站在桌案旁边,看着他。
他的嘴唇在发抖,眼眶红了,但没有泪。
“裴少卿,这些证据够不够治李林甫的罪?”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裴玉抬起头看着她,看了很久。
“够。够他死一百次。”
“什么时候抓人?”
“现在。”
裴玉站起来,把账册和信装回证物箱里,盖上盖子,锁好。
他把钥匙挂在腰上,从墙上取下佩刀,挂在腰上,走出办公房。
萧烟跟在后面,上官楼跟在后面。
三个人穿过院子,走出大理寺的大门。
马车在门口等着。
裴玉上了马,萧烟上了马,上官楼上了马车。
三匹马一辆车,在长安城的街道上走着。
崇仁坊的巷子很窄,两边的院墙很高,墙头上长满了青苔。
阳光从头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青石板路面上,像一把一把的金币。
李林甫的宅子在巷子的最深处,院墙比周围的都高,门比周围的都阔。
门口站着两个门卫,腰里挂着刀,看见裴玉和萧烟走过来,脸色变了,想进去报信,已经来不及了。
裴玉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台阶,一把推开大门。
院子里没有人。
正房的门敞开着,里面黑洞洞的。
裴玉冲进去,萧烟跟在后面,上官楼走在最后。
正房里没有人,桌案上的茶碗还是温的,人刚走不久。
裴玉冲到后院,后院里也没有人。
他冲进书房,书房里也没有人。
书架上的书还在,桌案上的奏章还在,墙上那幅“慎独”还在。
人不在。
李林甫跑了。
在上官楼和萧烟离开他的宅子之后,在裴玉来抓他之前,他跑了。
他接到了消息,有人给他通风报信,告诉他大理寺要来抓他。
他收拾了细软,带了几件换洗衣裳,从后门跑了。
他的马还在马厩里,他没有骑马。
骑马太显眼,他步行,从巷子后面翻墙出去,穿过一条窄巷,到了另一条街。
那里有一辆车等着他,车上的人是他的亲信,赶着车出了城。
裴玉站在李林甫的书房里,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他跑了。”
“他跑不远。”
萧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沉。
“他是宰相,是朝廷命官,是天下读书人的榜样。他不能跑,跑了就是认罪。他不认罪,他不会跑远。他在长安城里,在某个地方,在等消息。等皇帝的消息,等安禄山的消息,等事情有没有转机。”
裴玉转过身看着萧烟。
“皇帝不会放过他的。证据确凿,他跑不掉了。”
“皇帝不会放过他,但皇帝会先看到证据。证据在大理寺,在案卷里,在你的手里。你呈给皇帝,皇帝看了,就会下旨抓他。他跑了,抓不到了。他跑了,证据还在,罪名还在。他不能回来,回来就是死。”
上官楼站在门口,听着他们说话。
她的手指在袖中攥着那把钥匙,钥匙很小,铜的,硌手。
她把它攥得很紧,紧到钥匙的齿痕印在了她的手心里。
“裴少卿,李林甫跑不掉的。他跑得了今天,跑不了明天。跑得了明天,跑不了后天。跑得了长安,跑不了天下。他是宰相,是朝廷命官,是天下读书人的榜样。他的脸人人都认识,他跑到哪里都会被认出来。他跑不掉的。”
裴玉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上官姑娘,你说得对。他跑不掉的。”
他从腰上解下佩刀,放在桌案上。
刀是官刀,大理寺少卿的佩刀,刀柄上刻着“裴”字。
他把刀放在桌案上,放在那幅“慎独”下面,转身走出了书房。
萧烟跟在后面,上官楼跟在后面。
三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李林甫的宅子。
门口的马车还在,马在打着响鼻,蹄子在青石板路面上踢踏着。
裴玉上了马,萧烟上了马,上官楼上了马车。
三匹马一辆车,在暮色中驶出了崇仁坊。
李林甫跑了,跑到范阳投了安禄山。
安禄山收留了他,把他藏在节度使府的地窖里,每天给他送饭送水,不让他见人。
他是宰相,是朝廷命官,是天下读书人的榜样。
他躲在地窖里,老鼠在他脚边跑来跑去,蟑螂爬上他的床。
他不怕,他只怕被人找到。
天宝十五载冬,安禄山在范阳起兵。
他以“清君侧”为名,率十五万大军南下,直取洛阳。
消息传到长安,皇帝不信。
他说安禄山是他的臣子,是他的忠臣,是他的儿子,不会谋反。
使者一个接一个地来报,一个接一个地被赶出去。
皇帝不听,不信,不问。
直到洛阳失守,叛军的旗帜插上了洛阳城头。
皇帝才信了,晚了。
太子李亨在灵武即位,尊皇帝为太上皇。
新皇下旨,捉拿李林甫。
李林甫在范阳的地窖里听说新皇要抓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了。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只小瓷瓶,拔开瓶盖,一仰头,把瓶里的东西倒进了嘴里。
河豚毒,苦的,涩的,跟他这一辈子的味道一样。
他的腿先瘫了,从椅子上滑下去,跪在了地上。
然后是腰,然后是手臂,最后是呼吸。
他的嘴张着,想说话,说不出来了。
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地窖的顶,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死了。
上官楼收到李林甫死讯的那天,长安城下了一场大雪。
她站在六处的门口,看着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她的药箱上。
萧烟从正房走出来,站在她旁边。
两个人并排站着,谁都没有说话。
“萧公子,安禄山还要打多久?”
“不知道。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十年。”
“我们能打赢吗?”
“能。”
上官姑娘没有再问。
她从袖中取出那包银针,打开来,十二根银针整整齐齐地排在白布上。
针柄上刻着“上官云起”四个字。
她看了很久,把它们一根一根地收回去,包好,放回袖中。
“萧公子,我父亲的案子结了。你祖父的案子也结了。安禄山的案子还没结。”
“我陪你查。”
上官姑娘看着他,雪落在他的肩上,他没有掸。
她伸出手,把他肩上的雪拂掉了。
他的目光沉而静。
两个人站在六处门口,看着漫天的雪花。
远处的皇城在雪中显得格外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