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两权相害取其轻(1 / 1)

腊月的冷风顺着奉天门宽大的门洞往里猛灌,冷气透骨。

卯时,丹墀下黑压压站满了人。

南京六部、都察院的红袍绿袍,五府勋臣的蟒服禽兽,全在寒气里缩着脖子。

乾清宫里那道中旨,在朝会上宣读。

魏国公之子徐文爵,署南京守备,掌中军都督府事,下个月袭爵。

一个十五岁的半大孩子。

一个连重孝都没出、爵位还没正式走完科抄首尾的少年。

朱由检端坐在御座上。

王承恩揣着手立在御阶旁,纹丝不动。

朝班刚定,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吴甡便跨出班列。

手里笏板高举。

“臣有本奏!”

朱由检扫了他一眼。

“讲。”

吴甡双膝砸地,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陛下特命魏国公嫡子徐文爵署南京守备,臣以为,此事万万不可!”

勋戚班列那边,几道人影微微一晃,没人出声。

吴甡伏地再拜。

“南京守备掌五府与京营,配合操江御史共守江防,乃留都锁钥!

徐文爵年方十五,尚未袭爵,未历军旅,未有军功,亦未历军政。

臣未闻以垂髫少年当此重任者!”

话音未落,科道班列里呼啦啦连出数人。

“臣附议!”

“臣亦附议!”

一名给事中跪在吴甡身旁,扯着嗓子高呼。

“自成祖以来,南京守备皆用勋臣宿将。

徐弘基公在日,尚且谨慎持重。今小公爷年幼未更事,如何号令京营?如何节制江防?”

文臣班列前头,礼部尚书钱谦益缓步出列。

捧着笏板的双手极稳。

“陛下,礼部稽考旧制:魏国公一脉世守南京,乃是世袭其爵,并非世袭其职。

爵者,乃祖宗酬功之赏,例由嫡嗣承袭;官者,乃陛下临朝授任,必当量才而用。”

钱谦益躬下身子。

“徐文爵为忠肃公遗孤,朝廷从优抚恤,臣无异议。

然守备之任,事关留都安危,不可因袭爵而并授军权。此例一开,恐后世以恩典乱军政。”

老狐狸的话术,刀切豆腐两面光。

军权跟他无关,但表面谈规矩,实质是争话语权。

殿里嗡嗡的议论声压不住了。

朱由检没接茬。

这时候,谁先急,谁就输了气势。

李邦华立在班中,脸色铁青。

史可法垂着头,不发一言。

他们心里清楚,南京这帮勋贵平日里互相扯皮,到了兵权二字上,立刻就能抱成一团。

又一名御史重重叩首。

“陛下!守备乃留都之胆。

若号令不行,京营生乱,江防有失,谁担此责?臣请陛下收回成命,另择宿将!”

“臣请陛下收回成命!”

“臣请另择宿将!”

请愿的呼声连成一片,大有逼宫的架势。

朱由检视线从文臣那边,慢慢移向右侧的勋贵班列。

“科道说了半日,诸位勋臣怎么成哑巴了?”

这句话抛出来,忻城伯赵之龙终于站不住了。

一品朝服穿戴板正,胸前麒麟补依旧赫赫生威,强自按捺心绪,硬挺住笔直的腰杆。

他在南京勋臣里资历极老,门生故旧遍布京营各卫。

跨出班列,微微躬身。

“陛下圣明,臣等本不敢妄议天子用人。”

朱由检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既不敢妄议,那就退下。”

赵之龙僵在原地。

殿内有几个文官强行把头低下去,双肩微耸。

赵之龙咬紧后槽牙,身子躬得更低。

“臣斗胆直言!陛下用徐文爵,名为优恤忠肃公之后,实则恐怕是要借小公爷年幼,将南京兵权归于守备太监韩赞周之手!”

这层窗户纸被捅破,大殿内议论声再起。

王承恩的眼皮抬了一下。

赵之龙继续说着:

“南京旧制,外有守备勋臣,内有守备太监,旁有兵部参赞,三方共议军务,以防偏废。

今徐文爵年幼,万事不能独断,实际号令必出韩赞周。

如此一来,勋臣反受阉人节制,名位倒置,臣恐祖制不安,人心不服!”

“臣附议!”

诚意伯刘孔昭大步跨出躬身立在一旁。

他脾气火爆,嗓门震得大殿直嗡。

“我等勋裔,世受国恩!

守南京,护长江,虽不敢言功劳,也不曾负了大明。

陛下若要整饬京营,臣等愿听旨。可要让勋臣俯首于阉竖之下,臣等万万不能受!”

王承恩跨出半步。

朱由检抬手。

刘孔昭越吼越来劲。

“徐文爵是忠肃公遗孤,臣等亦敬他父亲忠勤。

可小公爷年纪摆在那儿,连营门朝哪开都不知道,怎么压得住卫所老卒?

若因号令不行,营中哗变,江防溃散,难道要让一个孩子来扛这天大的罪过!”

赵之龙顺势接话。

“陛下,臣等绝非争权。臣等是怕留都生乱!南京乃太祖高皇帝龙兴之地,宗庙陵寝所在,万万不可因一时恩典坏了大局!”

钱谦益微微侧过头。

“南京军务,历来须守备、太监、兵部会议而行。若小公爷不能议事,韩赞周一言而决,文臣参赞亦成虚设。”

一唱一和。

从徐文爵年幼,扯到太监专权,最后把矛头直指御座。

这是在抵抗皇帝,不要借着徐文爵的名头,来夺他们手里的兵权。

朱由检看着底下跪倒的一片。

“江宁王尸骨未寒。”

语气平淡。

“今日你们就在这奉天殿上,口口声声说他的儿子不配署理守备。”

赵之龙心里一突,急忙跪地叩首。

“臣绝无此意!”

“你有。”

朱由检起身。

一步步走下御阶。

“既然都觉得徐文爵年幼,难当重任!”

朱由检停在最后一级台阶上。

“不用徐文爵的话。”

不少人绷紧的后背猛地松弛下来。

赵之龙低着头,面部肌肉扯动了一下。

朱由检俯视着这群大明的柱石。

“任命梁安王张世泽,为南京守备。诸位爱卿,没意见了吧?”

殿内突然多出几道急促倒气的呼吸声。

梁安王张世泽!

英国公一脉!

北京京营被英国公府攥了多少年?如今张世泽跟皇上到了江南,手里捏着精锐的燕云军。

要是再让他任南京守备的位置,这朝堂哪还有他们这些留都勋臣说话的份!

赵之龙整个人木了。

文臣班列里,钱谦益的手指扣紧了笏板,指腹泛出青白。

几个老资格的言官互相递着眼色,谁也不敢开腔。

朱由检看着众人。

“怎么不说话了?”

“张世泽难道不是勋臣宿将?英国公一脉难道不是开国功臣?燕云军不是如今大明精锐?”

他往前逼近半步。

“你们方才不是口口声声说,守备要用成年、久任、有威望的勋臣吗?

梁安王随朕一路杀出重围,整练新军,军中威信无人能及。

让他来掌南京守备,朕看最是合适!”

刘孔昭张了张嘴,笨嘴拙舌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赵之龙硬着头皮拱手。

“陛下……梁安王固然尊贵,可南京守备向来由留都勋臣协理。

英国.......梁安王根基在北,突然接掌留都兵权,恐怕……恐怕水土不服。”

朱由检盯着他,冷笑出声。

“方才你们说徐文爵年幼,现在又说梁安王水土不服。”

赵之龙鬓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朕看你们不是怕徐文爵年幼!也不是怕韩赞周专权!更不是怕什么祖制坏了!”

朱由检猛地抬手,直指勋臣班列。

“你们是怕南京的兵权,不在你们手里!”

几个刚才还议论纷纷的侯伯,齐刷刷哑了火。

赵之龙喉结滚了一下。

“陛下,臣等受国恩二百余年,绝不敢有私心。”

“没有私心?”

朱由检转身走回御座。

“李邦华。”

李邦华跨出文臣班列,双手捧着一份奏疏。

“臣在。”

“南京京营清丈田亩,查出多少隐占的军田?”

李邦华翻开奏疏,声音洪亮,大殿内听得一清二楚。

“回陛下,初步清丈,京营及诸卫所隐占军田一万八千余顷。

其中文书不清、挂名借佃者最多,尚未查完。”

朱由检手指在桌面叩了两下。

“吃空饷呢?”

李邦华合上奏疏。

“南京京营名册兵额十万有余,实点者,不足三万,且多为老弱病残。其余或亡故未销,或逃散未报,皆被将官冒领军饷。”

朱由检视线扫过跪在前排的勋臣。

“这就是你们给朕守的南京?”

刘孔昭急了,连声辩解。

“陛下,积弊非一日之寒,臣等接手不过数年,亦在整饬!

只是旧制盘根错节,牵涉甚多……”

“牵涉甚多,所以不查?”

朱由检直接截断他的话。

“牵涉甚多,所以让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继续拿朝廷的钱粮,养你们各家府上的家丁?”

刘孔昭的脑门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臣万万不敢!”

清丈军屯此前就查了,他们也配合了。皇帝之前不发难,偏偏在这个节骨眼发难,就是想以此胁迫他们妥协。

赵之龙知道今天这关不好过,只得继续开口:

“陛下,臣等绝无抗旨之心。陛下南幸以来,清丈田亩,整顿京营,臣等皆全力配合。忠肃公在日,臣等也不曾阻挠。”

他抬起脸,眼底憋出了血丝。

“只是如今陛下突然以幼公署守备,又调燕云军入南京各门,臣等心中惶恐。”

“臣等祖上随太祖高皇帝打天下,血染江淮,尸填城壕。

二百余年,南京勋臣守着孝陵,守着留都。陛下今日如此,莫不是寒了吾等的心?”

(是靖难功臣,但是也是跟着太祖打天下的。)

这话一出,勋臣班列里立刻跪倒一片,齐声喊冤。

“臣等愿为大明效死,只求陛下勿疑!”

“陛下清丈田亩,臣等无有不从。只是南京勋臣若尽失兵柄,朝野内外必以为陛下轻弃功臣之后,寒了天下武人之心!”

刘孔昭嗓音嘶哑,透着一股混不吝的执拗:

“臣等岂是吝惜兵权?陛下一道明旨下来,便是将臣等名下所有护院庄丁尽数遣散,臣等也不敢有半分推诿。”

“可若让天下人都说,开国勋裔不如一个太监,不如一个未成丁的娃娃,臣等死后,有何面目去见地下的祖宗!”

大殿内的气氛压抑,文官们全低着头装死。

又不是夺他们的权,谁接茬谁沾一身腥。

史可法终究还是站了出来。

“陛下。”

他出列躬身道:

“臣以为,整饬京营势在必行。

但诸位勋臣所忧,亦非全无道理。徐文爵年幼,仓促上任守备,确需辅佐。

若处置太急,恐人心摇动。”

朱由检低头看着他。

“史卿也觉得朕错了?”

史可法把头埋得更低。

“臣不敢,臣只是担心留都生乱。”

朱由检没有马上回话,沉默片刻再开口:

“徐文爵署南京守备,不是因为他会打仗,也不是因为他年纪小好摆布。”

“是因为徐弘基在朕南幸之初,替朕查田亩,清空饷,整京营!”

“魏国公府自有长辈帮衬,你们这些叔伯也可以帮衬。”

皇帝这番话算是给他们一个台阶下。

“韩赞周为守备太监,只管内廷监军,不得越过徐文爵擅发军令。”

“南京兵部参赞机务,照旧会同议事。”

“谁敢假借内廷之名夺勋臣体面,朕第一个拿他问罪!”

王承恩立在柱子旁,把腰弯得更深了。

这句话,敲打勋臣,也敲打内廷。

赵之龙和刘孔昭的呼吸顺畅了些。

可朱由检的话还没完。

“燕云军三千人入守南京各门。南京京营旧部除必要守备,分批编入燕云军操练。”

这道旨意,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军田清丈,空饷核销,照旧查下去。”

朱由检条理清晰,借着此事将这章程彻底铺开。

“谁心里没鬼,朕自然不会亏待。谁借祖制之名拦着朝廷整兵,朕的刀也不认人。”

赵之龙咬紧牙关,此事再争,便是由梁安王接手,那他们更没话语权,只得叩首。

“臣遵旨。”

身后几位勋臣见状跟着叩首领旨。

“臣遵旨。”

朱由检看着底下这群人。

“你们要体面,朕可以给。你们要兵权,也可以拿建虏和流贼的脑袋来换。”

“可若还想拿祖宗的功劳,压今日的大明。”

朱由检停顿了一下。

“朕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