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死道友不死贫道(1 / 1)

“轰!轰!轰!”

状元墓高地上,十几门重型红夷大炮和二十门大型佛朗机炮接连发出震天动地的咆哮。

粗大的炮管喷吐出致命的铁弹,连番轰击下,炮身烫得能直接烙熟皮肉,发射的效率直接减半。

炮手们不断用沾水的布拖把给炮身降温,激起大片白色的水汽。

这处高地是济宁城外最佳的制高点,更是轰击济宁城墙的绝佳位置。

清军大营扎在这里,本是为了提供全方位的火力压制。

当初为了火炮运输便利,南面上山的平坦路面根本没挖深壕,更没构筑阻挡步卒近身肉搏的坚固壁垒。

在大清将领眼里,八旗铁骑野战无敌,南朝军队敢出城,在平原上就是送死的臭虫。

谁能想到,这群明军不仅冲过来了,还顶着八旗精锐的冲杀反推到了大营腹地,把刀尖直接抵在了状元墓的咽喉上!

高地下方,一名满脸黑灰的天佑军士卒冲到孔有德帐前。

“恭顺王!南面的明军发疯了!上万人顶着咱们的炮火,正往高地的缓坡上压!”士卒头盔都跑丢了。

“底下没深沟,拒马也被盾车撞开了,前沿的弟兄快顶不住了!”

孔有德清楚明军的意图。

黄得功那老狗看出了中军虚弱,拼了老命要拔掉高地这颗钉子。

高地一失,火炮阵地完蛋不说,那十几门沉重的红夷大炮一旦被明军调转炮口,对着撤退的大清军队后背猛轰,撤军将变的更乱!

“调兵!护卫中军的火铳手,再压上去三千,堵住入口!”

孔有德拔刀下令道。

话音刚落,几骑背插令旗的巴牙喇从北面疾驰而来。

为首的信使猛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

信使翻身下马,单膝砸在泥地里,声音短促。

“豫亲王有令!中军西面、北面守军已拔营!命恭顺王即刻率火器部队及汉军各部,交替掩护,向北转进!”

孔有德脑子里“嗡”的一声。

撤?

多铎这军令下得干脆,可要执行起来,简直是要他的老命!

中军西面和北面已经拔营,多铎带着满洲主力脱离战场。

东面和南面成千上万明军的压力,全压在了留守汉军旗、天佑军和绿营的头上。

孔有德抬头看了一眼浓烟滚滚的状元墓高地。

上面那两千多名火器兵,是他一手从东江带出来的家底。

沉重的火炮根本带不走,一旦高地上的炮火停歇,东面的吴三枚和南面的黄得功立刻就会像疯狗一样扑上来。

没有高地火力压制,底下的防线连一炷香都撑不住,立刻就会变成全线大溃败。

到时候谁也跑不掉!

孔有德在辽东摸爬滚打半辈子,一路当上了大清的异姓王。

靠的就是这股子狠劲和毒辣眼光。

大清的亲王开了口,他这个汉人异姓王,只有听命的份。

“孔义!”孔有德霍然回头。

一名身材魁梧的亲卫将领大步踏出,抱拳:“末将在!”

孔义是孔有德从小养大的家生子,历经百战,绝对死忠。

孔有德压低声音:“你亲自带本王的亲卫上高地,传令给守将!”

“高地上的炮,一门也不许停!给老子死死钉在上面,轰击南面和东面的明军,掩护主力撤退!”

孔义愣了一下,喉结滚了滚。

“义父,那上面的两千弟兄……”

“守不住,就不守了。”

孔有德别过头去,再转过来时,脸上只剩漠然。

“告诉他们,把阵地上的火药桶全集中起来,埋在炮位底下。”

“明军要是冲上来,把火药全点了!”

孔义身子一僵。

“火药炸了,高地毁了,你们再往下撤!底下的汉八旗会接应你们!去!”

孔有德一把揪住孔义的甲叶,往外猛推。

孔义眼眶泛红。

那两千多名天佑军弟兄,这么一来,少说得填进去一半。

但他没敢多言,右拳重重砸在胸口护心镜上,发出一声闷响。

“是!”

孔义翻身上马,带着二十名精锐亲卫,逆着溃退下来的伤兵,朝着炮火连天的状元墓高地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大营东面。

拜音图的传令兵,已将多铎的撤退将令,传达到了汉军镶黄旗和正蓝旗的各级将领手中。

一面半塌的土垒后方。

正蓝旗甲喇章京一脚踹翻脚边的水桶,破口大骂。

“入他娘的!凭什么脏活累活全甩给咱们?”

镶黄旗甲喇章京擦拭着手里的顺刀,冷笑出声:

“凭咱们不是豫亲王的嫡系。我们镶黄旗是皇上的,你们正蓝旗是肃亲王的。

豫亲王平时就跟肃亲王不对付,这时候不拿咱们当肉盾,难道拿他两白旗去填坑?”

“那也不能让咱们在这等死!”

正蓝旗将领指着外头火光冲天的阵地。

“黄得功连大营门都拆了,吴三桂的兵在东面乱咬!死扛到底,咱们这点家底今天全得交待在这!”

“谁说要死扛了?”镶黄旗将领下巴冲着远处的绿营阵地扬了扬。

那些绿营兵大多是收编的明朝和流贼降军,装备低劣,此时正被明军的车营火炮炸得血肉横飞,完全是在拿人命填窟窿。

“传令下去。”镶黄旗将领压低嗓门。

“把剩下的绿营兵,全部分散填到最前沿的木栅和壕沟里。告诉他们,大军即刻支援,敢退半步,杀无赦!”

“咱们两旗各留一队精锐当督战队,刀斧手就位,谁退砍谁。”

正蓝旗将领一想,点点头。

“让绿营拖住明军,咱们的主力交替掩护,往北撤!”

“死道友不死贫道。”

镶黄旗将领往地上啐了一口。

“多铎拿咱们当替死鬼,咱们就拿绿营当垫背的。只要拉开距离,中军大营到处混乱,明军步卒两条腿追不上咱们!”

冷血的军令在两旗内部飞速传达。

上万绿营兵在督战队明晃晃的刀枪逼迫下,绝望地顶在最前线,迎接明军如雨的长枪与炮火。

而两旗汉军的主力,则借着硝烟掩护,开始有条不紊地向后方开溜。

视线回到状元墓高地。

张一龙率领的明军步卒,踩着同袍的残尸,已经推进到了高地缓坡的五十步之内。

“砰砰砰——”

高地上的虎蹲炮,小佛朗机打出密集的散弹。

成千上万颗铅子和生锈的铁钉,劈头盖脸罩向仰攻的明军。

“举盾!顶上去!”

张一龙走在阵列最前方,长刀前指。

前排刀盾手齐发一声暴喝,沉重的包铁木盾狠狠砸进泥地。

铅子砸在盾牌上,木屑乱飙。

铁砂凿穿了盾牌缝隙,直接糊进明军士卒的面门和胸膛。

近百名明军惨叫着仰面栽倒,鲜血顺着泥泞的斜坡往下流淌。

“后排补上!不要停!踩着鼓点往前压!”张一龙嗓子已经喊劈了,手里长刀挥舞。

“咚!咚!咚!”

后方战鼓声沉闷急促。

刚加入战局的黄得功所部毫无退意,跨过血泊,推着偏厢车,顶着巨盾步步登高。

状元墓高地西侧,小道多是枯树。

马蹄踏碎遍地冻土与残雪。

孔义满头大汗,伏在马背上挥舞马鞭,带着二十名孔有德亲卫,逆着从前线溃退下来的零星伤兵,狂奔而上。

山顶炮阵被硝烟弥漫包围,炮声震耳,底下明军“虎虎虎”的战吼交织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