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回也不催他，负手立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他的反应。
过了片刻，他才淡淡开口：“这两日在葫芦里，你考虑得如何了？”
刘梦书的眼神闪了闪：“考虑……什么？”
沈回看着他，嘴角微微一弯。
“这湮罗谷中，从上至下，共计三十九人，已被贫道尽数诛灭。”
刘梦书心里咯噔一声。
他下意识地又扫了一眼庭院里那些尸体，嘴唇翕动：“都……都死了？”
沈回点了点头，神色不变：“都死了。你可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刘梦书低下头：“没有了。”
沈回将他的反应收入眼底，微微颔首：“虽然都是死，他们却都没有你这么好的运气，可保真灵不灭……”
他说着，语气幽幽：
“所以，你可要好好珍惜眼前的机会啊。”
刘梦书连忙道：“一定。”
话一出口，又觉得自己应得太快，显得不够郑重，便又补了一句：“清玄道长放心。”
沈回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刘梦书思索了一瞬，立马识相地开口：
“道长有所不知，这湮罗观中人虽被杀尽，可前些日子还散出去了四名巡瘟执事，一名炼毒执事，还有一只散瘟跂踵。”
沈回点头。
他方才看过登真箓，知道谷中的确有几位执事不知去向。
原本他还打算以此来试探对方，这刘梦书倒还算识相，自己主动交代了。
他示意对方继续说。
“这五人中，原本有一人去了永昌郡，但是没多久便死了。散瘟跂踵也失了踪迹，不知去向。后来宗内又补派了一位炼毒司的执事，可这人去了之后也没了下文，多半也折在那里。”
“接连折损了两人，周主司便暂时没有再加派人手，说是要等消息传回来再做打算。”
沈回听到这里，心中大致有了数。
永昌郡那头的瘟皇宗执事，已经全被他收拾了。
不过他的关注点很快落在了另一处：“你们怎么知道人死了？”
相隔数百里，又没有手机，总不能是靠猜的。
“道长有所不知，这瘟神蛊在种蛊之时，会产下一枚虫卵，留在观中。而若是蛊虫死了，虫卵便会破壳而出。”
沈回恍然。
这便说得通了。
瘟神蛊与种蛊之人性命交关，人死则蛊死，蛊死则卵破，观中只需查看虫卵的状况，便能知道外出人员的生死。
这法子倒也巧妙，不过……
“那若是我直接捏碎虫卵……”
“那对应的蛊虫和宿主也会死！”
沈回闻言微微一笑，顺着这个话题往下问：
“你既然提起了瘟神蛊，便详细说说，这蛊都有哪些用处？”
刘梦书立刻接话：
“这瘟神蛊是宗内上下经过多年，用尽各种法子才培育炼制出来的一种神蛊。种蛊之后，首要的好处便是提升修为速度。”
“蛊虫宿在神庭之中，能主动吸纳天地灵气，哪怕不刻意打坐，修行速度也比寻常修士快上两成。”
他见沈回没有打断，便继续往下说：“其次，种蛊之时需以神魂勾连立下心魔重誓。若有人心存二志，做出不利于宗门的举动，瘟神蛊便会感应到宿主心神变化，破颅而出。”
“破颅而出？”沈回问。
刘梦书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蛊虫平时只有指肚大小，缩在神庭中一动不动。可一旦宿主背誓，它便会啃噬神魂，令其身死道消。”
沈回若有所思。
这种手段倒是足够狠辣，用恐惧来维系忠诚，比任何戒律规矩都管用。
“继续说。”
刘梦书顿了顿，又道，“种了瘟神蛊的人，不会受尸煞和疫毒侵蚀，可称百毒不侵。被尸煞所侵的人在遇到瘟神蛊时，也会视而不见。”
沈回听到这里，心中一动。
怪不得昨日在城外，那些外事司弟子对行尸视若无睹。
当时他还以为是某种避尸的法术，现在看来，竟是这瘟神蛊的效用。
他沉吟片刻，又问：“这尸煞又是怎么一回事？”
“尸煞乃是宗内耗费几代人，采炼各种蛊虫邪物才弄出来的东西。”
刘梦书竹筒倒豆子般全交代了，“被尸煞感染的人会神志尽失，择人而噬。不自觉吸纳天地间游离的灵气，在体内凝聚煞晶。吸纳时日越长，煞晶内灵气便越充足。”
“所以你们便用这东西来提升修为？”
刘梦书连连摆手：“可不敢直接吃。这东西虽然灵气充足，却内含尸煞，若是直接吃了，眨眼便会被尸煞侵体，立刻化作行尸走肉。”
沈回点头，继而又问：“所以你们瘟皇宗，费这么大力气散瘟布疫，害了这许多无辜百姓，就只是为了攫取煞晶？”
刘梦书尴尬一笑：“您应该也知道一些，这瘟皇宗乃是渡魂观遗脉，与当今正道有绝户之仇……”
“意思是只为报仇，就这么简单？”
刘梦书犹豫再三，终于开口：“其实这也就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了。宗内除了一小撮人还对此念念不忘，其余的也不过是想靠着这棵大树乘势而上罢了。至于散瘟布疫，害不害人……”
他嘿嘿一笑：“说句不好听的，谁在乎呢。”
沈回安静地听他说完，倒也没有开口评判。
他从刘梦书的话里捕捉到了一个关键信息：“这么说来，瘟皇宗发展到如今的规模，其实并没有花费多少时间？”
刘梦书点头。
“瘟神蛊被弄出来也就这几十年的事。至于尸煞，更是去年才研制出来的。”
“早些年宗门人丁稀少，根本不敢抛头露面，只在深山老林里偷偷活动。后来有了瘟神蛊，这才开始大肆扩张。”
沈回若有所思。
他沉默片刻，又从怀中取出那几样从观内得来的法宝，一件一件地递到刘梦书面前，问个分明。
刘梦书一一作答，知无不言。
他先指着一只巴掌大的暗黄色葫芦，葫芦表面有几个小孔：
“这是九窍阴葫，取百年阴坟上的老葫芦，掏空内胆后以尸油浸泡炼制而成。”
“葫芦壁上的九个小孔能自行吸取周围灵气供蛊虫休眠，让蛊虫进入假死状态，经年不食不化，用时以精血一滴即可唤醒。”
沈回拿起那只葫芦翻看了一下，果然在葫芦底部发现了一小片暗褐色的痕迹，像是血液凝固后的印记。
他将葫芦搁在一旁，又拿起一只袋子。
刘梦书道：“这是尸皮袋。取的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取的是人皮缝制，灌入特制养血汤后，可让噬血类虫豸直接在袋内产卵繁衍，袋口一扎，灵气不泄，邪气不露。”
沈回又将袋子放下，拿起一只陶制的小盏。
“这是聚气盏，倒入清水后，水会自行吸纳灵气化作灵液。喝了能增进修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