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地赖子(1 / 1)

陈满仓蹲在墙根底下,缩着脖子等了快十分钟。

正等着呢,胡同里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

陈满仓抬头一看,四个汉子从黑市那条胡同里拐了出来,一个个膀大腰圆,穿着黑棉袄,头上戴着狗皮帽子,走起路来横着晃。

打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矮壮汉子,满脸横肉,小眼睛,嘴角往下耷拉着,一看就不是善茬子。

四个人走到陈满仓跟前,停下了。

“哎,你蹲这儿干啥呢?”打头的汉子低头瞅了他一眼,语气跟审贼似的。

陈满仓没动地方,抬头看了他一眼:“等人。”

“你瞅啥呢瞅?”那汉子往他身后瞅了瞅,一眼就看见了地上的挎包,鼓鼓囊囊的,“包里装的啥?”

“没啥。”陈满仓把手里的窝头叼在嘴上,不紧不慢地把挎包往身后挪了挪。

“没啥?”那汉子冷笑了一声,朝旁边三个人使了个眼色,“打开看看。”

三个人围上来就要动手。

陈满仓猛地站起来,手里的窝头往怀里一揣,右手已经摸到了挎包带上拴着的那把柴刀。

“几位,我再说一遍,等人。别动手动脚的。”

“哎哟呵!”打头的汉子往后退了半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小子还挺横?知不知道这是谁的地盘?在这儿摆摊不交钱,还敢跟老子耍横?”

陈满仓没吭声,眼睛盯着他的手。

那汉子撸了撸袖子,往前迈了一步:“我告诉你,这一片儿归我们管。你包里有啥,拿出来看看,该交的钱交够了,我们也不为难你。要是藏着掖着的,别怪我们不客气。”

旁边一个瘦高个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大哥,我看他那挎包鼓得厉害,八成是好货。”

“废话,不是好货能蹲这儿等半天?”打头的汉子啐了一口唾沫,朝陈满仓一伸手,“包拿来,我们自己看。”

陈满仓把柴刀从挎包带上解了下来,握在手里。

“我说了,等人。货已经有人订了,你们想要,等他来了跟他谈。”

“哟呵,还拿刀吓唬人?”打头的汉子笑了,回头看了看身后那几个,“你们看见没?这小子拿把破刀要跟我比划?”

那三个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小子,我告诉你,在这儿,我说了算。你那一包东西,我今天要定了。你要是不识相,别说钱拿不着,东西也得留下。”

话音刚落,胡同口忽然传来一声怒喝。

“你们几个胆儿肥了是吧?!”

陈满仓抬头一看,中年男人从胡同口快步走了过来,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那四个汉子一回头,看见来人,刚才那凶劲儿瞬间没了,跟泄了气的皮球似的,脸都白了。

“刘、刘哥……”打头的汉子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声。

“滚犊子!”中年男人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跟前,一把推开那个矮壮汉子,“我的小兄弟,你们也敢动?活腻歪了是吧?”

“刘哥,误会,误会!”那汉子连连摆手,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我们不知道是您的人,这不、这不就是问问……”

“问问?你们那副嘴脸叫问问?”

“强买强卖,还敢动手?我告诉你们,这黑市能开到现在,是我给你们脸。你们要是敢在我眼皮子底下整事儿,我让你们明天就关门!”

“刘哥,真误会了……”那汉子吓得直往后退。

“滚!”

四个人灰溜溜地钻进胡同,连头都不敢回。

中年男人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陈满仓一眼,看见他手里的柴刀,笑了一下:“小兄弟,没吓着吧?”

“没有。”陈满仓把柴刀重新拴回挎包带上,“大哥,您认识他们?”

“黑市看场子的,几个不成器的东西。”

“这黑市开了大半年了,没人管他们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平时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想到他们敢欺负到你头上。”

陈满仓心里一动。听这口气,这位大哥不光是招待所的采买,在这矿区的分量也不轻。

“大哥,刚才听他们叫您刘哥,您在这边……”

中年男人笑了笑,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深吸了一口,这才开口:“不瞒你说,我是东风煤矿的副厂长。招待所归我管,这黑市的事儿,平时我也得盯着点儿。”

陈满仓心里咯噔一下——副厂长?怪不得说话这么有分量。

“再说了,”刘德福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算是帮了我的大忙。明后天领导来检查,没有你那批货,我这招待工作可就抓瞎了。”

正说着,胡同里又走出来一个人。

二十六七岁,高个子,穿着件军绿色棉大衣,头发梳得溜光,看着挺精神。他身后跟着刚才那四个看场子的,一个个垂头丧气的。

“刘叔。”那人走过来,笑着喊了一声。

“哼。”刘德福哼了一声,“小刘,你这黑市管得挺好哇?强买强卖都整上了?”

“刘叔,这事儿我真不知道。”小刘瞪了一眼身后那四个人,“回头我收拾他们。您消消气,消消气。”

刘德福没理他,转头对陈满仓说:“小兄弟,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这里黑市的管事,小刘。

你别看他年轻,这一片儿的买卖都归他张罗。”

小刘冲陈满仓点了点头,眼神往他脚下的挎包上瞟了一眼:“刘叔,这就是您说的那个猎户兄弟?”

“对。”刘德福蹲下来,把陈满仓的挎包打开,露出里面的货,“你瞅瞅。”

小刘低头一看,眼睛当时就亮了。

三只飞龙,六只沙半鸡,还有一大块野猪肉,在晨光里泛着油亮亮的光泽。

“我的天!”小刘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块野猪肉,“刘叔,这货可太硬了!我在黑市混了四年,头一回见着这么全乎的野味!”

“那可不。”刘德福有点得意,“我这小兄弟可是正经猎户,山里跑的玩意儿,没有他逮不着的。”

陈满仓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刘哥,您别这么说,我就是凑巧。”

“凑巧?”刘德福笑了,“凑巧能逮着飞龙?凑巧能有这么好的野猪肉?小兄弟,你就别谦虚了。”

小刘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递给陈满仓。陈满仓摆手说不会,他也不勉强,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眯着眼说:“刘叔,这位兄弟的货,您打算怎么收?”

“正找你呢。”刘德福把烟叼在嘴上,掰着手指头算,“飞龙、沙半鸡、野猪肉,我全要了。可是——”他转头看了一眼陈满仓,“小兄弟,我刚才不是说要回家取钱嘛,正好碰见小刘了,就让他给张罗张罗。我身上钱不够,他这边账上先支一下。”

小刘点了点头:“刘叔,您说个数。”

“三十一块钱,外加两斤粮票。”

小刘从大衣兜里掏出一个皮夹子,数了三十一块钱,又从另一个兜里掏出一小沓粮票,抽出两张一斤的,递过来。

“兄弟,你点点。”

陈满仓接过钱和粮票,仔细数了一遍,揣进贴身的口袋里,又伸手按了按。

“没错,谢谢刘哥,谢谢刘老板。”

“别叫刘老板,生分。”小刘笑了笑,“你跟刘叔一样,叫我小刘就成。”

正说着,胡同口又传来一阵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