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说。”
肤施县,上郡的天空是黄沙漫天的,北风吹的人骨子里发冷,一大团篝火前,公子扶苏正襟危坐,腰间按剑,一侧,落后半个身位,方问跪坐。
篝火前内内外外,全是些瘦弱的身影,一眼望去,让人不忍直视。这里不是难以忍耐的忍,而是不忍心的忍。
一个一个,又瘦又小,皮肤就贴在圆圆的手臂骨头上,柴到看不见肉,十个孩子,九个瘦到脱了人形,可是,远远的看去,数之不清,这边黑压压足足上千这样的孩子。
大秦第一位州牧婴,总算是做了一些好事,他把这些看似‘滥竽充数’的孩子们送到这来,堪称活人无数。
扶苏是真的不忍心看,这就是他的子民,这就是他大秦治下的百姓,怎么活啊!
扶苏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可就是这样的一些人,食不果腹,父母亲族不是死于徭役,就是数年前就饿死了,这些是四郡村落里收集来的孤儿。
他们要么麻木,要么畏惧,看着这两个大秦最尊贵的贵人之二。
他们不懂是谁让他们活不下去,但是仁慈的大秦公子扶苏的名字,还是响彻秦朝的每一个角落的。
“施粥。”扶苏现在不是愚蠢的青涩少年了,见他们一个个麻木,并不吱声,这会眉毛也不抬的道。
立马,就有宦官抬来沉重的粥桶,给这些少年们施粟米煮的野菜叶子。
立马,光芒在这些少年们的眸子里就亮起来了。
在禁军的看守下,他们还不敢乱,不敢抢,但是饥饿让他们想乱,想抢。
分粥的时间比吃粥的时间快的多,后一排在分,前面的人早就吃完了,眼巴巴的看着,等有热米下了肚子,这些人好像活过来了,方问才起身道,“这位,是我们大秦的太子,扶苏,大秦未来的继承人。”
“公子殿下有言,他在位一日,就要善待大秦的子民一日,全心全意为大秦的子民们办事,凡是大秦子民们痛恶深绝的,我们一概不做。”
“凡是大秦子民们想要争取的,我们一概努力!”
“殿、殿下!”前排有一个又黑又瘦的少年,怯怯的举起了手。
“俺们就想好好的种地,娶个婆娘,能行吗?”
“能行。”这次不等方问说话,扶苏威严开口,“我上位之后,一定废除那些乱七八糟的秦法,只留两条,‘杀人者抵罪,偷盗者偿还,伤人抵罪’其余秦法,悉废!”
一句话,下面一片窃窃私语,表情震惊,“真能成吗?”
“能尽废那些秦法?”
少年们一个个眼神迷茫,活在秦法之下,人就好像活在一个百般监督子民的牢笼之下,这边必须说一下,法家≠现代法治,现代法治的基本概念是普通人‘法无禁止即可为’。
只是圈定‘什么事’,‘什么事’,‘什么事’不能做,以保护所有人。
其他的事都能做。
而秦法是‘你只能做什么事’,‘做什么事’,‘做什么事’
甚至你的邻里做什么事,你都会被连累。
这是一种变相的恐怖统治。
当扶苏说出要尽废‘秦法’的时候,这些少年们全迷茫,且震惊了,他们从未想过,秦法原来是可以废的?
“不但如此,本公子许诺,本公子上位之后,尽废天下徭役,修生养息五十年。”
“除长城、运河以外,一切大型徭役以后概不兴用。”
“每五十年,只做一次徭役,一次徭役宽松约十年。”
尽废徭役???
这词真是再一次戳到这些少年们的痛点了,这些又瘦又小的孤儿们终于敢于跪在地上,一个个高呼“公子仁慈”了!
黑暗之中,蒙恬威严的站着,手按腰间之剑,看着公子和那位年轻人,在做着这些‘无益’之事,片刻之后,这才迈步走了过来。
——
沙丘宫,烛光之下。
三个人影聚集在一起,窃窃私语。
片刻后,李斯大惊失色,神色骇然,纵然大秦历史上不乏这样神圣且巨大变故的时刻,战国之时,类似的故事更是不胜枚举。
吕不韦操纵公子异人归国,操纵大秦帝王候选人,最终流传下了‘奇货可居’的故事。
而此时此刻,深入历史变故的自己,李斯敏锐的嗅觉,怎能不感到惊骇!
“不可,万万不可!”
李斯这会满额是汗。
这个傻帽太监,是不是疯了!!
他一个楚国客卿,官至秦国相国,他还要什么啊!只要太太平平活下去,比什么都强,秦国对他这么好,他犯得着干什么在立刻就死,就是千古明相之间,选一条抄家灭族的路啊!
“李相国!”赵高阴恻恻的道,“今日在这烛光之下,你我密谋这惊天动地之事,你以为事到如今,还能轻易脱身吗?”
“我是大秦相国,满朝文武在我统辖之下,你一阉人,还想威胁起我来了?”
“李相国此言差矣,你好好看看吧。”
李斯斜睨着眼睛一看,登时满额是汗,因为另外一边,公子胡亥眼神里已经全是狂热了,看着他,那眼神更是赤裸裸的祈求!
是了,公子胡亥本来做梦都想不到自己还有登基的时候,但是他的野心今天被这个灯火之下,赵高的沙丘之谋给彻底调动起来了。
试想,一个知道自己有希望登基九五之尊的人,这个野心,还能放得下吗?
今天他在这不同意,他日胡亥登基,记恨的就是他!
从胡亥听完这个话起,他就已经做不到他想象中的明哲保身,两边都不得罪了!
“李相国,你再想想,公子扶苏那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啊,学儒学,亲近蒙恬,对阁下和法家的学说最是痛恶深绝不过,扶苏一旦上位,还有几年相国您的位置坐啊!”
“可是,胡亥殿下就不一样了。”
“李相国!”胡亥在一旁迫切道,“只要我能当了皇帝,你就一辈子是我大秦的相国!”
胡亥迫切的在一旁封官许愿。
李斯沉默了。
“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虑之不远,祸在眼前,你今天帮扶苏,扶苏也不会感激你的,因为这一切都是你应该做的,但是扶苏上位后,他却一定会清算你。”
“你纵然爱惜自己的羽毛,不在乎自己的相位,但是你不在乎你背后的李家吗?”
“就算你连李家都不在乎了,难道你连自己一手打造的秦法也不在乎了吗?”
“大丈夫在建功立业的前夕,在这瞻前顾后,白白错失天赐良机,岂不可笑?后世史书是会夸赞你忠诚,还是讥讽你胆小?”
“吕不韦投资公子异人,难道比你现在投资公子胡亥还困难吗?”
“要杀公子扶苏何其简单。”赵高阴恻恻的道,“咱们在这秘不发丧,以陛下的名义,派人去赐死扶苏,圈禁蒙恬,扶苏岂敢不死?”
“扶苏那能听?”李斯微微失色。
“那怎么能不听?”赵高冷笑,很明显,他今天把人聚集过来,就是思虑前后,反复考量过的了,“他一个监军,手无兵权,内外交困,不想死又能如何?”
“上书自辩?陛下已经死了,重新回书,严词要他自尽,他能如何?”
“蒙恬大秦一位武将,他敢赌上举族的性命,为扶苏谋反,抵抗陛下?笑话?”
“相国,这微乎其微的风险,换来惊天的回报,这你不做,当初冒着不测之威,上书《谏逐客书》的你哪去了?难道是现在功成名就,老了,怕了?”
“相国现在惧怕扶苏,他日就不惧怕公子胡亥了吗?”赵高阴恻恻的威胁道。
李斯,沉默了。
李斯会选择合流的唯一原因,因为他是法家人。
当初守一个仓库,看见肥硕的老鼠,让李斯悟出平台改变人,毅然决然抛弃楚国,投奔秦国当客卿。
这样的人,利益计较为先,又没有儒家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思想。
权衡利弊下,做出最有利于他想法的事,岂不是应该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