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山,东园公,绮里季,甪里先生全接到了夏黄公的来信,看着简单一卷竹简上的内容,三人全陷入沉吟,暴秦统治之下,儒生全走投无路,商山四皓被迫遁入山林,著书传世。
没曾想,前些日子新继位丞相方问,大发行书,召天下儒生前往聚贤馆。
各地儒生以为是诈,大多观望不前。
“会是假的吗?”甪里先生沉吟,把手上这个竹简反复看了。
青竹幽幽,商山之上,好一派祥和景象,几间竹屋,膝下有弟子在耕种。
秦朝名士不少,而商山四皓,很明显是在野名士之中,最得力的四人。
比起世家霸占朝堂,乡野,根深蒂固,难以触碰,这些老儒生反而无牵无挂,又有学识。
缺点是,这些老儒大多泥古不化。
并非每个人都能沟通的,世上十人之中,至少五人在死读书,这类人死记硬背,蛮横理解,拒不沟通,永不变化。视捍卫观点为生死之事。
‘儒教’,‘儒教’,不就这么来的?一个‘教’字,写尽贬义。
朱程理学之后,思想禁锢,穷天理,灭人欲,好端端一句灭人欲,仅仅只是指“扼杀人天性以外的欲望”,对此朱熹的注解数不胜数。
儒教的信徒们一字不看,曲解为‘灭一切人欲’
而且还是灭别人的人欲。
儒家是要求自己,儒教的信徒们要求别人。
著书立传,从不是件容易的事。
方问想收编这只儒学为自己用,注定坎坷之路才刚刚走了三分之一,这世界上不会有一件事容容易易,仅仅只是做很小的变革,本质也是千难万难。
但是要做一点,就会好一点,要为了打败庞大的,根深蒂固的,利益集团庞大的地主阶级,这是必经之路。
“先生,夏黄公先生所言,什么‘方子论证’,‘新儒学’,学生以为无稽之谈。”一旁,一位三十几岁左右,头上裹着儒生方巾,面容端正,身体瘦长。
他垂首立在三位老叟身边,语气严肃,“先生们千万不能上当。”
“暴秦所做所为,一目了然,焚书坑儒,千古唾骂,此举,无非还是诱我等下山,好将儒生们一并坑而杀之,这卷竹简上所写,虽是夏黄公先生的字迹,但却未必是本心。”
“这些儒生,被胁迫了!”
甪里先生思来想去,淡淡道,“再下山一人吧,免得世人以为,我等儒生是贪生怕死之辈。”
甪里先生仰头哈哈大笑,“崔杼三杀史官,太史不改一字,南史氏明知此事,仍北上慷慨赴义,我等儒生,今不如古也?何况老叟今年过八十,所谓早知天命,何惧一死也。”
“先生!!”
柳斋在一旁焦急道。
“哼,柳斋,你且与我一同下山!”甪里先生一挥袖子,想了一下,冷哼一声。
一旁那年过三十的青年愣了一愣,还是强忍住不忿,低下头去,揖手道,“是。”
——
方问一步踏入这个聚贤馆,整个人不禁微微一愣,这往日就比较熙熙攘攘的聚贤馆,如今好似一下又多了不少人,大多数人对自己很客气,不少人则是依旧站在那,冷眼旁观。
更有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叟,精神矍铄,拄着一根枣木做成的拐杖,倚站在人群中。
方问一一见礼,然后往里走去。
老叟自始至终,在秦汉也好,后世也好,总有礼遇,汉更是可以见官免跪,《王杖诏书令册》记载,“年满70岁,持有鸠杖的老人,地位可比六百石官吏,入官府不趋,见官吏不拜。”
方问请这位老人坐自己下首第一个位置,一位三十岁的中年人立在他身后,只不过横眉冷目,盯着方问。
方问才刚坐下,那老叟身后的中年人,冷笑开口,“听闻方先生背祖忘道,不要儒生身份了,既出世为暴秦做事,怎么又冒充起‘方子’,堂而皇之想做什么圣贤了?”
“三圣之后,孔夫子传世至今,竟有这样的笑话!”
——
冯府。
“那方问,又去那些老儒生的聚贤馆了?”
冯去疾端起一杯热茶,慢悠悠的道,神色是不急不缓。
“爹,是啊,说来也是好笑,那方问放着一个相国不做,那么多正经事不干,整天去跟一些老儒生说东道西,真真可笑。”
“听说那聚贤馆里的儒生,现在是一天比一天多了。”
“始皇帝陛下下令‘焚书坑儒’,这可是公开违背先皇圣喻。”冯劫突然压低了声音,恶狠狠的道。
“唉!”冯去疾随意的摆摆手。
鸡毛蒜皮的小事,何必跟人过不去?而且臣子们弹劾是要看风向的,陛下觉得此事恶心,臣子才要弹劾,陛下不以为意,这事就说都不要说。
要说陛下难以言之出口之语,为陛下做冲锋陷阵之事,一句话,揣摩上意。
干御史也是一门学问呐。
“只要这天下在我们手上,翻不了天的!”冯去疾冷笑一声,十指缓缓握紧,攥在了一起。
——
方问看了看那中年人,没有说话,而大厅里,一时不知道多少儒生对那中年人怒目而视,柳斋昂然直起上半身,跪坐在甪里先生身后,高抬下颔。
方问淡淡道,“今天来谈一谈,如何‘修身’,如何‘穷天理’,无非便是说清,‘格物致知’这四个字。”
前文谈及,儒生要修身,再治国。
但有一件事情始终没说清,怎么修身,怎么至‘人’的圆满,其实礼记里给出过半拉子的答案,即,“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个顺序。
问题是,“格物”,啥意思,怎么格?这部分没说清。
儒家就顶着这个理论的残缺过了一两千年,直到朱熹补充完善了。
甪里先生一把年纪了,这会摸着自己花白的胡须,微微点头,一言不发,这个调子一起,听着就很高级,很高大上了,这要能把儒学怎么“修身”的理论补齐,不可谓不称一句“著书立传”了。
但方问绕那么多,可不是来做儒学先圣的,补完这些,也只是最终为了卖自己的私货,土地革命,阶级论,经世致用那些。
方问要调教一个有梦想,有理想,又能办事的儒家!
于是,方问清了清嗓子,决定先不吓到他们,从一些简单的开始起。
“格物致知,最终,无非是达到一个‘知’字,即,明辨是非。而格物是一个累计,怎么格物?一句话,‘穷而思之,不留余地’。”
一上来,这些儒生们就好像听懂了,好像云里雾里。
但是,没关系,王炸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