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不知道多久,方问才在一片檀香之中,幽幽的醒来,身下是一片软卧,身上盖着的是金丝蝉被,屋子里,飘着浓郁的中药味。
帷帐,装典,一派汉朝的味道,和方问之前见到的秦时风尚截然不同。
整个屋子,椒泥涂壁,微带辛香,屋顶悬着朱红梁架。
南窗下摆一张书案,案脚粗壮,案头堆着数卷简牍,有的用青布包裹,砚池里还有残墨,旁侧搁着几支毛笔,笔管为竹,笔锋微秃。
窗台上放着一只敞口陶盆,盆中养着几株兰草,叶子细瘦,土色发黑。
这里的一切,看上去都是如此的真切。
方问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再深吸了一口气。
带着辛香椒泥味的屋子,碎金色的阳光透进来,整个屋子,仿佛多少有些梦幻泡影的味道。
汉朝?真的,又再来了?这个终焉游戏是何等的伟力,能把自己送入汉朝这个地方?
方问低头看了看,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
贴身是一件素纱襌衣,薄如蝉翼,轻若烟雾,隐约透出底下发黄色的肌肤,低头看了看手掌,肚腩,方问目测‘自己’大约二七八出头了。
“没想错的话,我,如今的身份是汉武帝的太子,可谓可怜的刘据。”
后世赫赫有名的汉宣帝刘病已,流落民间,被霍光视为“好控制”的皇帝,闹出故剑情深的那位,正是自己这具身体的孙子。
“宣”,很多人小瞧了这个庙号,只觉得“文”,“武”,这些比较厉害,事实上“宣”才是顶级庙号。
宣的庙号非常苛刻,一句话,“中兴之主”。
中兴之主,方能称“宣”。
而汉武帝,在汉朝时期的风评非常之差,汉朝这是一个庙号还没有泛滥的年代,刘彻因为晚年的穷兵黩武,民不聊生,汉武帝去世后,他是没有庙号的。
一直到汉宣帝,给汉武帝上了庙号“世宗”,而这个庙号,汉宣帝主要是考量到,自己为了大肆宣扬自己是刘据之后,汉武帝曾孙,血脉十分纯粹,故而给汉武帝上的。
从这一点看,汉宣帝是一个非常有容忍气度的皇帝,霍光都那样了,把持朝政,拒不还政,毒死了他的发妻。
换任何一个人,就算勉强忍到霍光死,也要抄家灭族,从头清算了吧?
汉宣帝是没有的。
到霍光死,汉宣帝一直容忍,甚至还继续抬高霍光家族人的地位,能封侯的封侯,他这个举动,甚至被后世司马光悄摸摸的评价叫“纵容”,实际上,就是标准的“郑伯克段于鄢”的复刻!
他靠怂恿和抬高霍光家族,一直怂恿到他的后人开始造反,然后才名正言顺的拿下他,抄家灭族。
即便如此,依旧给霍光本人留了一个体面,没有清算。
如此容忍,真圣君水准了。
看看那么多,许许多多不那么体面的普通人水准的帝王,张居正一死,不管怎么说,张居正也堪称再造一次大明吧?
万历迫不及待就要清算他这位公然说出,“我非相,乃摄也”的老师。(我这个首辅确实不能叫宰相啊,我可是摄政王)
多尔衮勉强来得及死,福临就迫不及待要把多尔衮挖出来,鞭尸泄愤。
这水平一比,高下立判。
(汉景帝其实水平相当差,跟建文帝差不多)
大汉的皇帝,文帝要排第一,那宣帝怎么都要排第二的。
汉文帝论容忍程度,那可就比汉宣帝还要厉害了,这位是真连杀妻灭子之恨,刚当皇帝被周勃给下马威,这些全忍了。
从傀儡到千古一帝。
汉朝啊,这可是多么一个大名鼎鼎的朝代啊,汉昭烈帝险些三造大汉,刘裕险些四造大汉。
真要给这二位办成了,汉朝真成中华历史上的神奇朝代了。
方问环顾了一下这个屋子,东壁下设一排漆盒木柜,柜顶放着一只青铜鉴,旁边斜靠着一副角弓。
“殿下。”
就在这时,一位身穿浅青色直裠深衣,下裙一条赭黄罗裙的宫女走了进来,一看见依靠着卧榻,爬了起来的太子殿下刘据,立马欢喜的放下了手上的盆子。
“殿下醒了,殿下醒了!”
然后一下就跑出去了。
方问深吸一口气,不为所动,只是在默默观察,这里的一切,都值得方问小心,这个所谓的“低死亡世界”,真的吗?
方问不那么觉得。
而且,自己活在了一个汉朝最最最超级敏感的时代,一个被各种政治阴云笼罩的时代。
一个最敏感的人物,戾太子,刘据。(戾是汉宣帝上的,是个还算好的谥号,意思是‘可怜的’,蒙冤的,不是戾气)
“不知道现在到什么时候了,刘弗陵出生了没,卫霍去世了没,巫蛊案到什么程度了。”
要是顺利的话,自己还能见到历史上大名鼎鼎的卫子夫呢。
不一会,有一位身穿皂缘深衣,大约四十岁上下的太医跑进来,给方问把脉,几次三番后,这才口呼“万幸”。
“殿下不知,殿下从上次不慎坠马,已经昏迷了七天了,万幸殿下终于醒过来了。”
坠马昏迷么?历史上好像并无这样的事。
“微臣要去启禀陛下!”太医连连激动的道。
“最近,有发生什么大事吗?”方问靠在床上,用比较虚弱,迷茫的语气道。
感觉到太子殿下有些奇怪,太医连忙一揖手,小声道,“殿下,李广利将军准备二伐大宛了。”
“哦……”
方问长长的哦了一声,假装很疲倦,没有继续说下去了。
“微臣告退,殿下好生静养。”太医一揖手,小心翼翼退下了。
到太医退下,方问这才心头叹了一口气,还行,日子不早也不晚,李广利二伐大宛,不出意外,眼下是太初三年。
应该是在五年前,大将军卫青就病逝了,自己在朝中已经失去最大的靠山了。
随着卫霍相继离世,自己在朝中失去最大的靠山。
而汉也由盛转衰。
太初元年,汉武帝一伐大宛,结果李广利大败,如今,又准备二伐了。如此穷兵黩武,方问心中是坐立难安的。
汉武帝伐大宛,为的是什么?
答案是,夸耀武功,想要汗血宝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