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的手刚碰到刀柄,眉心一跳,就停住了。
因为他忽然想起那些躺在地上的护卫,他们是陈府的精锐,此刻横七竖八地铺了一地,全成了尸体。
他咬了咬牙,把手从刀柄上松开,朝身后的人吼道:“围住他!等老爷来!”
一百多个护院哗啦啦地散开,里三层外三层地将歪脖子树围住。
刀锋朝内,火把朝外,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
没有人敢上前,也没有人敢后退,就那么举着刀,举着火把,僵在那里。
数十米开外,一棵黑皮树的两根枝桠上。
“师妹,你觉得那小子还能活过今晚吗?”
“不好说!
他脑子或许有点问题,但人应该不傻,不然,之前从我手中拿金元宝的时候,不会那么迅疾。”
“他说他自己天生神力,无论真假,单凭他敢只身一人守在这里,且不加掩饰,就足以证明他对自己的实力很自信。
若今晚来的只有这些人,他说不定能够活下去。”
“这些人一看就是护院,堂堂布政使司参议绝对不会只有这点准备。”
“好像又来人了!”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远处又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比刚才更密集,更沉重。
火龙如蛇,映照夜空,城防营的汤把总带着两百兵丁赶到了。
他们个个披甲,手持长矛,腰挎弓弩,步伐整齐。
汤把总在尸堆边缘停下,举着火把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他没有急着上前,而是让兵丁们列成两排,弓弩手在前,长矛手在后,占住了官道两侧的高地。
“你们原地待命,我先上前查看一番!”
他低声喝道,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棵歪脖子树下。
随后,只身向前,眉头蹙起。
又过了一阵,远处传来第三波脚步声。
比前两波轻,但更急。
巡检司的人贺巡检亲自带队,一百弓弩手,个个背着弓,腰挎箭壶。
他们在离人群百步外停下,贺巡检喘着粗气跑上前,看见汤把总和周达都到了,脸上的汗在火光中发亮。
“汤大人,周头领,抱歉,来迟了!”
他抱拳行礼,声音里带着讨好的味道。
汤把总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目光和注意力,从始至终都放在歪脖子树下那个蒙面人身上。
周达也没搭理他,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曹笔,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贺巡检有些尴尬,只好退到一边,让自己的人弓上弦,在边缘待命。
官道两边的野地里,那些商队的人,流民,行人,全都缩在黑暗中,远远地看着这一幕。
有人倒吸凉气,有人窃窃私语。
他们从没见过这种阵仗,数百兵丁,护院,火把通明,刀枪如林,只为围住一个人。
关键是,那人还不走,好像就是在等他们。
数百人,将歪脖子树围得水泄不通,火把的光将夜空映成了暗红色,方圆百步之内,亮如白昼。
“那些人,是你杀的?”
汤把总思索一番后,忍不住开口询问。
曹笔摇摇头。
汤把总一愣:“不是你?”
曹笔点点头。
“那是谁杀的?”
曹笔终于开口了:“我师兄!”
汤把总见对方开了口,当即追问道:“你师兄是谁?他为何要杀人?”
曹笔看了对方一眼,说道:“并非我师兄要杀人,是我师兄迫不得已,自卫而已。”
顿了一下,指着脚下被箭矢钉在地上的陈景道:“是他无缘无故用箭矢射杀我师兄,之后又命人要将我师兄乱刀砍死。
我师兄无奈之下,被迫自卫。
原本,我师兄只是打伤了他们,并未要他们的命。
是此人,狰狞着,嘶吼着要那些人砍死我师兄。
最终,我师兄忍无可忍,这才变成现在这样子。”
汤把总闻言,突然沉默下来。
他在这九荆城当差多年,陈景是个什么德行,他比谁都清楚。
当街纵马,调戏民女,拿活人当靶子射。
这些事在城里早就不是秘密,只不过对方有个身为布政使司参议的爹,没人敢说罢了。
此刻,看到对方被扒光衣服钉在地上,像条死狗般,毫无尊严,不知为何,他心里竟然有些爽。
“空口无凭,你有什么证据?
万一这些只是你的一面之词呢?”
贺巡检突然站出来,指着曹笔的鼻子,进行呵斥。
“赶紧放了陈公子,不然,定将你抽筋扒皮,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不待曹笔开口,他便上前一步,愈发凶戾。
汤把总瞥了他一眼,发现他的余光正往不远处瞟。
那里,几支火把正穿过人群,缓缓向这边移动,簇拥着一个穿石青色官袍的身影。
汤把总心里冷笑一声:这孙子,是看见正主来了,抢着表忠心呢。
他懒得搭理贺巡检,目光重新落在曹笔身上。
他发现,对方被几百人围着,刀指着,火把烤着,居然连姿势都没换过。
当即在心中断言:“这个人,不简单!”
汤把总往前迈了一步,语气放缓,未带任何敌意,就像是普通的询问:“你可是私盐贩子?”
曹笔看着他,没回答。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他摸不清对方的路数。
汤把总余光扫了一眼越来越近的那道官袍身影,故意把声音抬高了些:“有人报案,说这里有私盐贩子出没,我奉命带兵缉拿。”
曹笔听懂了,对方带人来此,是因为有人报案,职责所在。
可对方似乎无意蹚浑水,所以,需要一个借口。
若自己回答是私盐贩子,那对方就不得不对自己动手。
可若回答不是,对方则多了选择。
进可协助拿人,退可作壁上观。
这是一个聪明人!
曹笔略带深意地看了汤把总一眼,轻轻摇头:“私盐贩子是什么?
没听说过,我不是,你别污蔑我。”
汤把总微微点头,往后退了两步,手从刀柄上松开,双手抱胸,不再说话。
贺巡检见状,颇为诧异地看着汤把总,有些疑惑,搞不懂对方这是唱哪出?
就在这时,包围圈外忽然安静了下来。
所有窃窃私语声消失了,火把的噼啪声变得格外清晰,连风都好像停了一瞬。
人群自动分开,两旁的护院和兵丁低着头,弓着腰,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火把的光涌进来,将一件石青色官袍照得发亮。
布政使司参议陈润政,到了!
官道边的野地里,一个老商人扯着身边小伙计的袖子,声音压得比蚊子还细:“看见没有?
那就是布政使司参议……从四品,从四品啊。”
小伙计踮着脚,伸着头,目不转睛,紧张地咽了咽唾沫。
……
注释1:关于贺巡检为何要叫汤把总大人的细节说明。
巡检一般是从九品,他与把总正七品或从七品之间品级相差悬殊。
把总整整高出两到三级,按照官场惯例,下级对上级,低品对高品一律尊称大人,哪怕对方只是基层武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