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七年,三月。
漠北的春风依旧夹着碎冰碴子,但积雪已开始大面积消融。冻土化作泥泞,战马一蹄踩下去,黑泥能没过马脚踝。
大宁都司都指挥使刘真,正坐在一匹高头大马上,眉头微紧。
他奉太孙钧令,统帅大军出塞,接应深入漠北的燕王与曹国公。大军携带了足够吃三个月的粮草,以及工部最新打造的偏厢车。
刘真打了一辈子仗,深知春季大漠的凶险。道路泥泞导致后勤辎重举步维艰,而游牧骑兵却能借着青草萌发恢复马力。
“都督,再往前走五十里,就是饮马河故道了。”副将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指着前方,“按理说,瓦剌右翼的游牧部落该出现了。可咱们长驱直入四五百里,连个鞑子的鬼影子都没瞧见。”
刘真握紧马鞭,冷哼一声:“事出反常必有妖。恩克在黑云谷吃了大亏,定是收缩兵力,在前方设伏。传令前锋营,散出三十里,遇敌即退,不可贪功!”
“遵命!”
副将刚拨转马头,前方官道上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三名大明斥候狂奔而回,马背上还横放着两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瓦剌牧民。
“报——”斥候百户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都督!前方三十里发现大批瓦剌人!拖家带口,赶着牛羊,正朝咱们这边来!”
刘真目光一寒,拔出腰间战刀:“诱敌之计?有多少兵马?”
“回都督,没兵马。”斥候百户神色古怪,挠了挠头,“全是老弱妇孺,连把像样的刀都没有。而且……”
“而且什么?吞吞吐吐的!”
“而且他们打着一面白旗,领头的一个瓦剌女人,手里举着曹国公的贴身玉牌,说是奉曹国公和燕王之命,南下归顺大明!”
刘真愣住了。
一炷香后,中军大帐。
阿丽娜被带进帐内,虽满脸风霜,但眼神清明。她双手捧着一块刻着“曹”字的盘龙玉牌,高高举过头顶。
刘真接过玉牌,指腹摸过那熟悉的雕工,确认无疑是李景隆的信物。
“曹国公在哪?”刘真盯着阿丽娜,“你们瓦剌的主力呢?”
阿丽娜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大明官话答道:“回大将军,恩克死了,曹国公杀了他。”
“瓦剌王庭也没了,各部现在都在抢牛羊、抢牧场。曹国公让我们往南走,归顺大明。”
大帐内瞬间死寂。
刘真手一抖,差点把玉牌摔在地上。
“你说王庭没了?”副将上前一步,不可置信道:“曹国公与燕王加起来还不到四千骑。王庭纵然失去主力,怯薛和沿途各部也绝非几千人能够踏平!”
阿丽娜没有争辩,只是平静地从怀里掏出一卷染血的羊皮地图,递了上去。
“这是曹国公临走前留下的。他说,若遇到大明接应的军队,就把这个交上去。上面标了瓦剌残部逃亡的路线,以及沿途被烧毁的部落据点。”
刘真一把抓过地图,展开一看。
上面密密麻麻的红叉横在瓦剌王庭周围,旁边标着残部逃散的方向、牧道、水源和粮窖。
地图中央,瓦剌王庭被重重圈住,圈上只写了两个字:已破。
刘真的呼吸停了一拍。
这张地图若是真的,李景隆和朱棣已经用三千八百骑打穿了瓦剌腹地。
“他们……他们没回来?”刘真声音发颤,“破了王庭,他们还往北走什么?!”
阿丽娜想了想,答道:“曹国公说,要去一座山下赴约。燕王殿下走西线,曹国公走北线。”
“什么山?”
“好像叫……狼居胥。”
哐当!
副将手里的头盔砸在地上。
刘真死死盯着地图,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将,此刻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血液直冲脑门。
三千八百人,分兵两路,在敌国腹地狂飙突进,还要去封狼居胥?!
疯了,这两个人绝对是疯了!
大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报——”
帐外突然传来一声急促的通报,打破了凝滞的空气。一名斥候千户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单膝跪地,神色激动中透着几分古怪。
“都督!前方十里外,发现一支兵马!打着大明新军的赤色战旗!人数不多,只有几十骑,但……但他们护送着数千难民,正朝大营赶来!”
“大明新军?”刘真猛地抬起头,一把抓起桌上的头盔,“走!去看看!”
一刻钟后,大营北门。
刘真站在望台上,举着千里镜,手心全是汗。
千里镜的视野中,一支衣衫褴褛、绵延数里的队伍正缓慢前行。队伍中既有穿着破烂汉服的百姓,也有穿着羊皮袄的瓦剌老弱。而在这支庞大队伍的两侧,几十名骑着高头大马、身披玄色明光铠的骑兵正持枪护卫。
为首的一人,头盔破破烂烂,甲胄上布满刀痕和干涸的血迹,腰间挂着一柄斩马刀。
“开营门!迎他们进来!”刘真大喝一声,快步走下望台。
不多时,那几十名新军骑兵护送着难民来到大营前。为首的百户翻身下马,走到刘真面前,立正,行了一个标准的新军军礼。
“大明皇家新军,火器前锋营百户,赵铁柱,参见刘都督!”
刘真上下打量着这个浑身煞气的汉子,目光落在他腰间的短铳上,沉声问:“你是曹国公的兵?你们怎么会带着这么多难民?曹国公呢?”
赵铁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脸上的血污被扯得有些狰狞。
“回都督,曹国公带着主力去狼居胥山了。卑职奉命,护送这些被救下的汉民和瓦剌降民南下归营。”
“救下?”刘真眉头紧锁,指着阿丽娜之前交代的路线,“鹰愁峡?阔里台就没拦你们?”
赵铁柱听到“阔里台”三个字,不屑地往地上淬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拦了。那孙子把八百多名汉民绑在木排上当肉盾,堵在鹰愁峡谷底,两边山上还埋伏了六千弓箭手,想吃下咱们。”
刘真倒吸一口凉气。这种绝境,莫说是两千轻骑,就是他带着五万大军硬冲,也得脱层皮。
“那曹国公是如何破局的?”刘真的声音不自觉地急促起来。
赵铁柱眼中闪过一丝狂热的崇拜,声音陡然拔高:“都督有所不知,曹国公简直神了!他早就料到阔里台会据险死守,提前一天夜里,派了三百名火铳手,从黑砂坡背阴面,顺着石缝爬上了鹰愁峡北侧的雪脊!”
“爬上去?”刘真瞪大了眼睛。那种冰川岩壁,徒手攀爬,简直是九死一生。
“对!”赵铁柱猛拍大腿,“阔里台那孙子还在谷底叫嚣,说咱们火药进水了,要拿曹国公的脑袋。结果曹国公眼皮都没眨一下,直接发了红烟信号。”
“然后呢?”
“然后?天上就下雷了呗!”赵铁柱兴奋地比划着,“三百弟兄趴在雪脊上,一人三枚掌心雷,拉了引线就往下扔。轰!轰!轰!连着炸了九百响!峡谷两边的瓦剌弓箭手直接被炸懵了,残肢断臂满天飞!”
刘真咽了口唾沫,脑海中浮现出那毁天灭地的画面。
“阔里台还没反应过来,雪脊上的火铳就响了。居高临下,打靶子一样!阔里台那孙子命大,第一轮没死,还想驱赶人质往前冲。”赵铁柱冷笑一声,“曹国公拔出短铳,带头冲锋。咱们两千骑兵,排成三段击阵型,一边往前压,一边开火。”
“瓦剌的重骑兵刚冲起来,就被打成了筛子。阔里台那孙子,被咱们蓝千户一铳打爆了脑袋,红白之物崩了一地!”
“不到半个时辰,六千瓦剌精锐,全军覆没!八百余名人质救回七百九十余人!”
赵铁柱说得唾沫横飞,刘真却听得浑身发冷。
六千精锐,半个时辰,全军覆没。
这就是太孙殿下倾注心血打造的新军?这就是新式火器在实战中的恐怖威力?
以往大明打蒙古人,靠的是重甲、硬弓、长矛,是用人命去填。可现在,李景隆带着两千人,竟然打出了一场碾压局!
“都督,曹国公临走前交代了。”赵铁柱从怀里掏出一封密封的军报,双手递上,“他说,瓦剌左翼已经彻底打残。让您率大军沿途北上,接收牧场。凡是愿意归顺的,按大明规矩编户齐民;敢反抗的,就地剿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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