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宇霆，这位自视甚高，在奉天骄狂不可一世的小诸葛，此刻硬生生在脸上挤出恭敬的笑容。
脱下白手套，伸出右手，微微欠身道：“先生！杨某代表我们老帅，向您致以最崇高的敬意！我们老帅常说，奉系与南方大本营乃是同气连枝的铁血盟友，今日得见先生天颜，实乃奉军之大幸！”
看着眼前这位面带微笑，伸出右手的奉军二号人物。
先生眼底，骤然掠过一抹隐蔽，冷酷到了极点的寒芒！
他伸出手，与杨宇霆的手轻轻一握。
然而，先生却并没有顺着杨宇霆那种盟友之谊的客套话往下说，而是突然用看似闲话家常，实则字字带血暗藏杀机的语气，幽幽开了口：
“杨总参议客气了。”
先生的声音不大，在海风中却异常清晰。
“说起来，大本营能有今日之盛况，我能有底气站在这里，还要多谢前些日子在奉天，杨总参议对大本营代表的盛情款待。”
轰！
这句话一出，站在一旁的段祺瑞和冯焕章还没反应过来，杨宇霆的瞳孔却骤然一缩，握着先生的手猛僵在半空！
没等杨宇霆开口，先生绵里藏针的温柔一刀，残忍地捅进了他的肺管子！
先生不紧不慢地收回手，用一种遗憾、甚至嘲讽的目光看着杨宇霆，继续补刀：“只是，我大本营派去的那位代表，毕竟是个只懂在工厂里打铁，做学问的老实人。”
“初来乍到，也不知道在奉天怎么得罪了杨总参议。”
先生的语气陡然转冷，犹如九幽寒冰：“回来之后，可是诚惶诚恐，连觉都睡不安稳。天天在我耳边直呼，说奉天的水太深，二道沟的风太冷，稍有不慎，怕是连命都要丢在关外！”
嗡……！！！
几句看似轻飘飘的话，落在杨宇霆的耳朵里，犹如一记万钧之重的闷棍，毫不留情地砸在了他天灵盖上！
二道沟的风太冷？！
怕是连命都要丢在关外？！
杨宇霆脸上的笑瞬间犹如死人般僵硬。
他瞬间听懂，彻底听懂。
孙大炮全都知道了。
那个林拓之，那个被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妖孽，已经将二道沟暗杀的全部内情，一字不落地告诉了南方大本营的最高统帅。
面对这几乎是指着鼻子骂的敲打，一向以城府极深的奉军第一智囊，瞬间失了方寸。
“先生……这……这绝对是误会！”
杨宇霆显得有些狼狈：“先生明鉴，绝对是天大的误会！全都是底下那些不懂事的兵不长眼，绝对没有什么得罪不得罪的！”
他一边摇头，一边拼命地往回找补：“我们老帅对南方代表，可是奉若上宾，绝无半点怠慢之意！其中肯定是有直系的人在暗中挑拨，还望先生明察秋毫！”
看着杨宇霆这副惊慌失措的模样。
站在一旁的段祺瑞、冯焕章等人听得是一头雾水。
他们并不知道林启在奉天二道沟遭遇暗杀的内情。
但是！
这些在军阀混战绞肉机里活到今天的老狐狸，哪一个不是人精中的人精？
从杨宇霆的脸色，从他的辩解中，再结合先生那句夹枪带棒的“二道沟风太冷”。
段、冯二人敏锐地嗅到了一个信息。
孙大炮和奉天张作霖这对对外宣称南北铁盟的政治盟友，根本就是面和心不和的表面兄弟！
不仅是表面兄弟，私底下绝对是暗流涌动，甚至已经到了动刀动枪地步！
一念至此，段祺瑞和冯焕章眼底，同时闪过一抹隐蔽的窃喜与狂热！
“原来如此！既然你们南北之间有这么大的裂痕，那在这错综复杂的北平牌桌上，我们可就有大把的可乘之机了！”
北洋巨头们在心底打起了算盘，表面上却依然装作一副什么都没听懂的样子。
而此时的杨宇霆，结结巴巴地解释完后，眼睛到处乱飘。
他今天来天津港，代表老帅迎接孙大炮，只是摆给全天下看的政治任务。
内心深处只想看看林启。
那个在沙盘上将他按在地上无情摩擦，又用金蝉脱壳之计将他当猴耍的林拓之！
可惜，他扫视了一圈，竟然没有在大本营队伍中，看到那个妖孽影子！
就在杨宇霆伸长了脖子，神不守舍地到处乱找的时候。
先生冰冷、透着压迫的声音，再次幽幽地在他耳边炸响：
“杨总参议，你到处乱看什么？”
先生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冷笑：“莫非……今天这么大的阵仗站在码头上，不是来接我这个糟老头子的？是在找别人？”
轰！
先生的二次绝杀，再次精准地击穿杨宇霆心理防线！
杨宇霆连忙收回目光，摆手道。
“不不不！不敢！先生折煞我也！”
他拼命地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怎么可能不是来接您的！我们老帅本来是要亲自来天津港迎您的，只是偶感风寒，身体实在不便，这才让我代为请罪，专程来迎接您的！”
眼看气氛被先生的几句敲打降至了冰点，再这么下去就不好收场。
老谋深算的段祺瑞见状，连忙上前打起了圆场。
“哈哈哈哈，先生一路劳顿，咱们就不要在这风口里站着了。城里已经准备好接风席，先生，诸位南方来的高贤，请上车吧！”
段合肥满脸堆笑地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先生这才收起了身上凌厉的锋芒，冷冷瞥了杨宇霆一眼，在众人的簇拥下，登上准备好的轿车。
随着一声声汽车引擎的轰鸣，浩浩荡荡的车队，在北洋军队重重护卫下，缓缓驶离码头。
直到所有人走得干干净净。
喧嚣的码头，终于恢复了初冬特有的平静与冷清。
这时。
林启慢条斯理从中山舰上缓缓走了下来。
看着远去车队扬起的漫天尘土，自言自语道。
“北洋的戏台子，搭得还算凑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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