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白云茶楼(1 / 1)

上午九点,炜杰走回门店,

台阶上蹲着一个人,烟头在脚边散落七八个,烟灰被晨风吹得断断续续。赵强抬起头,眼眶深陷,下巴上冒出一层胡茬。

炜杰脚步顿住。

赵强站起身,膝盖僵硬得晃了一下。他没说话,只是盯着炜杰,嘴唇抿成一条线。

两人对峙了五秒钟。

"哥,我以为你一个人已经去了”。赵强的嗓音粗粝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炜杰看着他,又看了看地上那些烟头。他突然想通了一件事:刀哥如果真要在茶楼动手,多带一个人和少带一个人,结果没什么不同;但如果刀哥想谈,多一双眼睛就多一份底气。

"走吧。"

赵强愣了半秒,随即跨上自行车。

两人一前一后骑进省城老街。石板路颠簸,车轮碾过积水坑,溅起细碎的声响。越靠近白云茶楼,街上的行人越少,两侧的店铺半开着门,老板们站在柜台后面,眼神躲闪。这条街的人似乎都知道,今天白云茶楼有事要发生。

白云茶楼是座两层木楼,飞檐翘角,门口挂着褪色的红灯笼。一楼大堂空空荡荡,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头坐在柜台后打盹,听见有人进门,眼皮都没抬,只是朝楼梯方向努了努嘴。

二楼只有一间包厢的门是开着的。

炜杰拾级而上,每一步木板都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赵强跟在他身后半步,呼吸沉重。

包厢里坐着三个人。

正中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国字脸,寸头,深灰色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腕上戴着一块上海牌手表。他面前摆着一套紫砂茶具,茶壶嘴正冒着袅袅热气。

男人身后站了两个年轻人,黑背心,膀大腰圆,左边那个胳膊上纹着一条过肩龙,右边那个是下山虎。两人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指节粗大,虎口处有一层厚茧。那是常年握刀握棍留下的印记。

刀哥抬起头,视线越过炜杰,落在赵强身上。

"不是让你一个人来吗?"

这话不高,却带着一股从喉咙深处压出来的分量。两个字出口,身后的两个年轻人同时向前挪了半步,木板地在他们脚下发出一声闷响。

炜杰面不改色。

"我兄弟。"

语气平静,没有解释,没有退让。

刀哥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摆摆手:"坐。"

炜杰在刀哥对面坐下。赵强没坐,站在炜杰身后右侧,背靠着墙壁,这个位置刚好能看见门口和刀哥身后的两个人。

刀哥亲手给炜杰斟了一杯茶,碧绿的茶汤在青瓷杯里转了个圈,稳稳停住。

"郑东海出了十万,买你一条腿。"刀哥放下茶壶,开门见山,"钱我收了。按规矩,这活我得接。"

包厢里的温度骤然下降。

赵强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发出咔的一声轻响。他身后的墙壁冰凉,后背却已经渗出一层热汗。

炜杰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他端起茶杯,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喝了一口。茶是明前龙井,回甘悠长。

"十万太少。"炜杰放下杯子,"我值一百万。"

刀哥眯起眼睛,审视着面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没有发抖,没有求饶,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有意思。

刀哥往后靠了靠,椅子发出一声轻响。

"继续说。"

炜杰直视刀哥的眼睛:"刀哥,你知道郑东海为什么出十万买我的腿吗?"

"不就是要你的命么。"

"因为我手里有他的把柄。"炜杰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足以让他身败名裂的东西。"

刀哥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你收了十万,废了我一条腿,郑东海的事就摆平了。"炜杰的语速不急不缓,"但你有没有想过——郑东海那种人,事后会给你尾款吗?"

刀哥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连自己人都出卖。"炜杰继续道,"去年跟他合伙做钢材生意的老张,现在还在牢里蹲着。前年帮他跑运输的刘三,莫名其妙少了两根手指。郑东海做事,向来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刀哥的眼神微微一动。

炜杰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你帮我废了他,我出二十万。"

这话出口,刀哥身后的两个年轻人同时变了脸色。过肩龙上前半步,被刀哥抬手拦住。

刀哥的眼神变了。不是愤怒,那里面藏着更深的东西,像老猎人在重新打量一头走进陷阱却毫不慌张的狼。

"二十万?"刀哥缓缓开口,"你让我为了二十万,坏道上的规矩?"

"刀哥,你是道上混的,讲规矩。但郑东海先坏了规矩——用黑道手段打压竞争对手,工商联不会坐视不管。你帮他办事,等于往枪口上撞。"

刀哥沉默。他在权衡,脸上的表情像一张被水浸泡过的纸,看不出真实的纹路。

"更何况,"炜杰的语调低了一分,"郑东海现在焦头烂额的,远不只我这一件事。他欠银行的贷款,逾期三个月。他偷偷转移资产的事,已经有风声传出来。你现在帮他,等于给一艘正在下沉的船当救生艇。这尾款?”

刀哥端起自己的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茶汤里晃动的倒影。

"我给的二十万,"炜杰一字一顿,"不是买你做事。而是买你不做。你不用碰郑东海一根手指头,你只需要——什么都不做。"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下老头打呼噜的动静。

赵强的心跳得厉害,他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击耳膜的响动。他盯着刀哥的手,那只手从茶杯上移开,缓缓放在了桌面上。

刀哥忽然笑了。

这一次不是客套的、带着审视的笑,而是真真正正被逗乐了。他笑了几声,摇摇头,伸出右手:"二十万,我收了。你的腿,我不要了。"

炜杰伸手,两只手在空中握在一起。刀哥的手掌宽大粗糙,力道很重,像是在做最后的试探。炜杰回握,力道不轻不重,眼神没有闪躲。

刀哥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衬衫袖口。

他走到包厢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炜杰:"我混了二十年,你是第一个让我改主意的人。"

"刀哥是明白人。"炜杰也站起来,"你帮郑东海,风险大、钱少,还落一个坏规矩的名声。你不帮他,白拿二十万,没风险,还守住了底线。"

刀哥哈哈大笑,那笑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他摆摆手,带着两个手下下了楼,脚步声噔噔噔响了一阵,消失在街道尽头。

炜杰站在窗口,看着刀哥的三轮摩托车发动,扬尘而去。他脸上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刚才那一局,他赌的是刀哥比郑东海聪明。

他赌赢了——但赢得并不轻松。

"哥。"

赵强的呼唤从身后传来,沙哑得厉害。炜杰转过身,看见赵强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后背的衬衫全湿透了,紧紧贴在皮肤上,颜色深了一整片。

"你刚才……"赵强咽了口唾沫,"怎么知道他一定会答应?"

"不知道。"炜杰如实回答,"但我赌他比郑东海聪明。"

两人走出白云茶楼。阳光刺眼,老街的石板路被晒得发白,空气里飘着油炸鬼和豆浆的味道,刚才包厢里的刀光剑影仿佛只是一场幻觉。

赵强跨上自行车,腿还有点软,踩了两次才踩上踏板。他回头看了看茶楼的二楼窗口,长出了一口气。

刚骑出不到五十米,炜杰腰里的大哥大响了。

他单手握把,另一只手掏出电话,接起来:"喂?"

电话那头是周婶的嗓音,急促而慌乱:"炜杰!店里来了三个人,穿蓝色制服的,说是检查的!他们要看账本,还要查仓库!小周拦着,他们说要封店——"

炜杰猛地刹住车,轮胎在石板路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赵强也跟着停下,看见炜杰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冷了下来,像一块烧红的铁被摁进了冷水里。

"周婶,"炜杰的语调压得极低,"让他们查。不要拦。我马上回来。"

他挂了电话,手指攥着大哥大,指节泛白。

冯国强的人动手了。

鸿门宴刚刚结束,新的敌人已经从另一个方向杀了过来。

炜杰把大哥大塞回腰间,重新蹬动自行车。车轮碾过老街的石板路,发出急促的咔哒声,像倒计时的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