炜杰把烟头摁灭在街角的水泥墩上,火星溅开。他没有回店里,跨上自行车朝北区骑去。车轮碾过石板路的缝隙,咔嗒咔嗒响个不停。五金街的霓虹灯在他身后一盏盏熄灭,像是一群闭上了眼睛。
第一家店还亮着灯。老孙坐在柜台后面,低着头,手里捏着一把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他五十出头,头发花白,是从老家带来的老员工。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炜杰,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拨算盘。
"来了。"老孙说。他在陈述,不是在发问。
"来了。"炜杰应了一声,往后屋走。
赵强从货架后面闪出来,手里拎着一台便携式磁带录音机,天线竖着,红灯一闪一闪。他把录音机放在货架第二层,麦克风的线藏在货物后面,只露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孔,正对着门口。
"试过了,"赵强压低声音,"三米之内,咳嗽声都录得清。"
炜杰蹲下去,检查了一遍线路,手指顺着麦克风的线摸到录音机背面,确认磁带在转。他站起身,看着赵强:"三个人,半夜动手,身上带着家伙。"
"我守着前门。"赵强把录音机往阴影里推了推。
"不要露面。"炜杰按住他的肩膀,"你埋伏在对面的巷子里,不要出来。不管店里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赵强皱了皱眉头:"哥,万一他们——"
"没有万一。"炜杰打断他,"我自己藏在后屋。老孙正常守店,该干什么干什么。"
赵强盯着炜杰看了两秒,然后点了下头。他把袖口卷上去,露出手腕上一块旧疤,是去年仓库着火时留下的。他没再说什么,转身从后门出去,身影很快融进巷口的黑暗里。
街角传来一声猫叫。炜杰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看见李德明站在电线杆的阴影里,相机挂在脖子上,镜头盖已经摘了。记者抬起头,和炜杰的视线对了一下,然后微微点头,往暗处又缩了缩。
炜杰放下窗帘,走进后屋。屋子里堆着几箱没拆封的货,散发出机油和金属的气味。他在一只木箱上坐下,后背贴着墙,透过门缝能看清柜台前的动静。他的手边放着一根钢管,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老孙继续拨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晰。
十一点,五金街的最后一盏霓虹灯灭了。整条街沉入黑暗,只剩下第一家店门口那盏昏黄的灯泡,在风里轻轻摇晃,在地上投出一团摇摆不定的光晕。
十二点。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低沉而漫长,像一头困兽在钢铁笼子里嘶吼。汽笛声消散后,街上重新安静下来。一只老鼠从排水沟里窜出来,贴着墙根跑过,消失在另一头的阴影里。
炜杰坐在木箱上,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他看了眼手表,指针一格一格地移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咔哒声。他的手始终搭在钢管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对面的巷子里,赵强蹲在一堆废弃的木箱后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店门口。他的腿已经麻了,但他没有动。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秋夜的寒意,他裹紧了外套,下巴缩进衣领里。
老孙合上账本,站起身,走到门口,把灯泡拧亮了一些。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完成一道早已熟悉的工序。然后他回到柜台后面,重新坐下,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没有点,只是夹在手指间转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门缝里的光线暗淡而摇晃,把老孙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货架上,像一幅被风吹动的画。
凌晨一点十七分。
脚步声从街角传来,不紧不慢,一共三双。皮鞋跟磕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咔、咔、咔,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神经上。
炜杰的后背离开墙面,身体前倾,眼睛贴近门缝。他的手从钢管上松开,伸向货架第二层,指尖碰到了录音机的塑料外壳,确认了一下——红灯亮着,磁带在转。
三个人影从黑暗中浮现,走到店门口那团昏黄的光晕里。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光头,脑袋在灯光下发亮,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手里拎着一根铁棍,棍身在墙上轻轻敲打,发出当当的轻响。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高个子,手里提着钢管;一个矮个子,拎着一个帆布包,拉链敞开着,露出里面的锤子。
光头在店门口停下脚步,歪着头看了看门上的招牌,然后抬起脚,一脚踹在门板上。
门砰地一声弹开,撞在后面的货架上,货架上的螺丝钉撒了一地,发出哗啦的脆响。
老孙"吓呆了",手里的烟掉在柜台上,他站起来,嗓音发颤:"你们干什么?!"
光头没有废话,甚至没看老孙一眼。他一挥手,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砸!"
三个人同时动了。
高个子抡起钢管,一棍扫在货架上,成盒的螺丝钉、螺母、垫片倾泻而下,像一场金属的暴雨。矮个子窜到柜台后面,抓起算盘往地上一摔,珠子崩得到处都是,然后他一脚踹翻椅子,从帆布包里掏出锤子,对着玻璃柜台就是一下。玻璃碎裂的声音尖锐刺耳,碎片四溅。
老孙"拼命阻拦",伸手去拉矮个子的胳膊:"别砸了!别砸了!"
矮个子一甩手,老孙踉跄着后退几步,被地上的货物绊倒,一屁股坐在地上。他没有爬起来,而是顺势抱住矮个子的腿:"你们到底是谁?我报警了!"
"报警?"光头笑了,露出两颗金牙。他走到柜台前面,用铁棍敲了敲台面,"让他报。看看公安来之前,这店还在不在。"
说话间,他一棍砸在收银机上,机器外壳凹陷下去,发出一声闷响。高个子把货架整个推倒,成箱的货物轰然倒地,扬起一片灰尘。
后屋里,炜杰的手指按在录音机的播放键上,指腹能感受到按键边缘的毛刺。他数着秒数,三十秒,一分钟,两分钟。砸东西的声音、老孙的喊叫声、光头的咒骂声,全部被收进那盘小小的磁带里。
两分钟。够了。
炜杰从后屋走了出来。
他的脚步声被掩盖在砸东西的噪音里,直到他站在柜台旁边,光头才注意到他。光头转过身,上下打量了炜杰一眼,脸上的横肉动了一下,露出一个狞笑。
"你就是炜杰?"光头用铁棍指着他的鼻子,"冯总让我给你带个话——识相的,交出租约。"
炜杰站在一片狼藉的店里,脚边是碎玻璃和散落的螺丝钉。他的衣服皱了,头发有些乱,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没有看被推倒的货架,没有看碎裂的玻璃,甚至没有看地上的老孙。他只是看着光头,眼神平静得像一面冻住的湖。
"砸够了吗?"他问。
光头愣了一下,铁棍停在半空。他没料到这种反应。在他的经验里,这种情况下,对方要么求饶,要么叫嚣,要么转身就跑。但这个人,就这么站着,问了一句"砸够了吗"。
"你他妈——"光头往前迈了一步。
炜杰抬起手,手里攥着那台便携式录音机。他按下播放键,磁带转动的沙沙声过后,一个粗犷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在安静的店里回荡——
"砸!"
紧接着是光头的另一句话:"冯总让我给你带个话——识相的,交出租约。"
光头脸上的表情僵住了。他盯着那台录音机,金牙在灯光下失去了光泽。他身后的高个子和矮个子也停下了动作,钢管和锤子悬在半空。
"你——"光头的脸涨红了。
店外,闪光灯咔嚓一声,咔嚓一声,咔嚓一声。李德明从电线杆后面闪出来,相机举在脸前,快门连按,闪光灯在黑暗中划出几道雪亮的光弧。
街角,警笛声划破夜空,由远及近,尖利而急促。两个穿制服的公安从警用侧三轮上跳下来,踩着碎玻璃冲进店里。
"不许动!"
赵强也从对面的巷子里冲出来,他的腿还麻着,跑得有些瘸,但速度丝毫不减。他绕到光头身后,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往反方向一拧,铁棍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光头想挣脱,赵强用膝盖顶住他的后腰,把他整个人摁在柜台上,脸贴着碎裂的玻璃。
"别动!"赵强咬着牙说。
高个子扔下钢管想跑,被公安拦住。矮个子缩在墙角,双手抱头,锤子滚到了桌子底下。
三个人被铐走的时候,光头还在回头瞪着炜杰:"你算计我!"
炜杰没有回应。他把录音机递给走过来的公安:"全程录音,还有记者的相片。"
公安接过录音机,看了看,点点头:"做得干净。"
李德明走过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像刚打完一场胜仗:"相片至少十几张,角度都齐了。明天就能上稿。"
炜杰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过身,去扶地上的老孙。老孙被他搀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看了看一地的狼藉,叹了口气:"这店,明天还得收拾。"
"我来收拾。"炜杰说。
夜风吹进店里,带着深秋的凉意。碎玻璃在灯光下闪烁,像撒了一地的星星。炜杰站在门口,看着公安把三个人押上侧三轮,警笛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
他松了一口气。这一仗,他赢了。
赵强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两个人并肩看着空荡荡的街道。
"哥,"赵强咧了咧嘴,"那光头被摁住的时候,脸都绿了。"
炜杰没有笑。他看着远处,北区的夜空下有几点灯火,那是他另外几家分店的方向。
赵强的传呼机突然响了。尖锐的嘀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赵强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他转身跑向巷口,那里有一个公用电话亭。他冲进去,抓起电话,拨了号,听筒贴在耳朵上。炜杰站在原地,看着赵强的背影。电话亭里的灯光惨白,把赵强的轮廓勾勒得像一个剪影。
赵强的肩膀绷紧了。他说了几句话,然后挂断电话,从电话亭里走出来。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他走到炜杰面前,嘴唇动了动,喉咙干得发紧:
"哥,出事了。"
炜杰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第二家店,"赵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第四家店……都来了人。不是砸店,是泼油漆、贴大字报、堵门锁。"
炜杰的手指收紧了。
"第五家店也被泼了油漆,"赵强的声音越来越低,"门上贴着白纸,上面写着'黑心商家',糨糊还没干。第二家店的锁眼被灌了胶水,明天开不了门。"
风从街角灌进来,吹得地上的碎纸片簌簌作响。炜杰站在风里,后背的汗水已经干了,留下一片冰凉。
冯国强派了三批人。郑光头这批是明棋,大张旗鼓地来砸店,吸引他所有的注意力和人手。另外两批是暗棋,趁着他守在第一家店的时候,悄无声息地把其他几家店搞了个遍。
炜杰中计了。
他守在第一家店,设好了圈套,等来了大鱼,以为自己赢了。可冯国强比他多算了一步——不,是多了两步。那家伙根本不在乎郑光头会不会被抓。郑光头就是个诱饵,是丢进水里搅混水的石子。真正的杀招,在另外两家店里。
炜杰慢慢转过身,看着眼前被砸得一片狼藉的第一家店。货架倒了,玻璃碎了,货物撒了一地。他忽然觉得这一切变得荒诞起来。他精心布置的陷阱,他引以为傲的录音和拍照,在这一刻,成了一场滑稽戏。
赵强看着他,等着他的反应。暴怒?沮丧?还是立刻骑车赶往另外几家店?
炜杰都没有。
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颗螺母,在掌心掂了掂,然后抬起头,看向远处北区夜空下的那几点灯火。
他的眼底闪过一道冷光。那不是挫败者的眼神,那是猎人在第一次交锋失利之后,重新端详猎物时才会有的眼神。
冯国强多算了一步。很好。
但游戏还没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