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28日,香港的冬日暖阳驱散了寒意,比上海温润许多,可吴县长的心里,却凉得像结了层冰。
上海招商团下榻在尖沙咀的半岛酒店,推窗便是维多利亚港的璀璨海景,气派非凡。而昆城一行七人,只能挤在尖沙咀一条逼仄窄巷里的“利景宾馆”。说是宾馆,实则就是个家庭小旅馆,房间狭小得连转身都费劲,推开窗户,对面就是邻居家斑驳的墙壁,一天二百港币的房费,还是吴县长咬着牙拍板批下来的。
“承霄,这地方……”陈主任拎着鼓鼓囊囊的行李,站在房间中央,脸上满是无奈的苦笑,“连咱们县招待所的条件都比不上。”
李承霄将公文包轻轻放在吱呀作响的床上,随手拉开窗帘,瞥了眼近在咫尺的灰墙,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笑:“陈主任,咱们是来干事招商的,不是来享福的。住哪儿不是住,能落脚就行。”
吴县长没接话,一言不发地坐在床沿,摸出烟点上,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心疼这一笔笔花出去的港币,更心疼手里的面子。堂堂一县之长,带着队伍远赴香港招商,连个像样的住处都没有,传出去,成何体统?
第二天一早,吴县长换上了自己最好的一身西装,袖口处隐隐的磨白痕迹藏都藏不住。他带着李承霄一行人,硬着头皮走进了半岛酒店。
一踏入大堂,金碧辉煌的装潢扑面而来,璀璨的水晶吊灯晃得人睁不开眼。上海代表团的展位占据了大堂正中央,布置得气派十足,往来客商络绎不绝。
吴县长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了佝偻的腰板,摆出一副从容淡定的领导架势,缓步走了过去。
上海招商办的王处长瞥见吴县长,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语气带着几分轻慢:“哟,吴县长,您还亲自来了?我还以为您派个手下过来应付应付就行了呢。”
吴县长脸上挤出尴尬的笑容,语气尽量放得谦和:“王处,香港这地方我熟,特意过来给咱们上海代表团助助威、打打下手。”
王处长抬手指了指大堂最不起眼的角落,一张孤零零的小桌子摆在那里:“行,那您就在那儿‘助威’吧。这位置好,离洗手间近,方便得很。”
吴县长望着那个冷清的角落,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苦涩,可脸上依旧要强撑着笑意:“好嘞,多谢王处照顾!”
他就那样站在角落里,看着上海代表团的展位被外商围得水泄不通,洽谈声不绝于耳,而自己面前,只有几个发传单的兼职学生偶尔路过。站得腰酸背痛,脸上的笑容早已僵硬得麻木。
李承霄看了眼手腕上的表,悄悄凑到吴县长身边,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吴县长,再忍忍,还有半小时就撤。晚上我小姨都安排好了,咱们去好好补补。”
吴县长苦着脸,压低声音骂了句,满是憋屈:“补个屁!我现在就想回那个破旅馆躺着。这哪是招商啊,简直是来这儿站街丢人!”
李承霄看着他憋屈的模样,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沉稳:“吴县长,就忍这一天。今天晚上,我小姨给咱们安排了专场,都是实打实的客商。”
吴县长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期待,随即又黯淡下去,满是不确定:“专场?什么专场?人家能给咱们这个面子?”
李承霄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生怕被旁人听见:“我姥姥姥爷在香港打拼多年,人脉还是有些底子的。我小姨帮咱们约了十几个老板,都是做箱包、鞋帽、服装代工的,正有意向往内地迁厂。晚上找个地方,咱们坐下来好好聊聊。”
“能来?”吴县长追问了一句。
“肯定能。”李承霄语气笃定,没有半分犹豫,“我小姨的面子,他们还是要给的。”
一旁的陈主任听得心痒,连忙凑过来,满脸愁容:“那……今天白天怎么办?上海这边的招商会,咱们连个正经展位都没有,就摆张破桌子在外面。我刚才看了,人家那边门庭若市,咱们这儿门可罗雀,连个问的人都没有。”
李承霄站起身,走到窗边,转过身看着吴县长和陈主任,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谈论天气:“吴县长,陈主任,咱们今天白天就在这儿坐着,有人来问就好好介绍,没人来就歇着,不丢人。上海是大城市,人家是主角,咱们是配角,配角有配角的活法。”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胸有成竹的笑:“咱们真正的战场,不在这半岛酒店的大堂,而在晚上。”
吴县长盯着他看了几秒,从他眼中看到了不容置疑的底气,终于重重地点了点头,将手里的烟头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行,听你的!”
晚上七点,九龙塘。
两辆黑色的奔驰S级缓缓停在一栋带私家花园的欧式别墅门口,车灯熄灭,静谧而气派。
吴县长推开车门,看着眼前这栋装修考究的洋楼,再瞥了眼门口停着的宝马、奔驰、保时捷等一排豪车,下意识地抬手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西装,紧张得手心都有些冒汗。
沈清兰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旗袍,身姿优雅地站在门口等候,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吴县长,欢迎您来香港!承霄这孩子不懂事,让您受委屈了。”
吴县长连忙上前,双手紧紧握住沈清兰的手,一脸受宠若惊:“沈女士太客气了,哪里的话!承霄这孩子,能干,有出息!”
走进别墅大厅,里面早已高朋满座,暖意融融。
主位上坐着李承霄的姥姥,八十多岁的年纪,精神矍铄,眼神清亮。大舅、二舅穿着考究的西装,气度不凡。表哥表姐们个个一身老板派头,谈吐从容。除此之外,还有十几位衣着精致的香港客商,正端着茶杯轻声交谈,一看便知都是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
沈清兰拉着吴县长,一一热情介绍:“吴县长,这位是李老板,主营箱包生产,在香港有三百多名工人;这位是刘老板,做鞋帽出口,主打欧美市场;这位黄老板,是服装代加工的行家,正愁内地没有合适的场地扩产呢……”
一个个响亮的头衔入耳,吴县长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眼底的阴霾一扫而空。他心里清楚,这些实打实的企业家,才是他此行最想要的政绩,才是昆城发展的真正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