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 圣驾临堂,公道终临(1 / 1)

边卒 静待风起 1573 字 3小时前

圣音落定,满堂死寂。

三司大堂之内,所有官吏、衙役尽数伏身跪拜,头颅紧贴冰冷青砖,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皇权威压如沉沉山岳倾覆而下,压得满室权谋算计、阴私构陷,无处遁形。

明黄色龙纹袍角踏入大堂,步履沉稳,不疾不徐。

大朝帝王端坐龙辇亲临,面容冷峻,眉眼深邃,眼底藏着常年身居高位的权衡与淡漠,不见喜怒,难辨恩威。

谁也未曾料到,这场本该悄无声息、暗地定罪的三司私审,竟会闹到圣驾亲临的地步。

百官匍匐在地,心中各怀忐忑。

张临渊脊背微僵,随即迅速收敛眼底所有暗流,褪去方才与老臣对峙的锋芒,躬身垂首,仪态恭谨端方,俨然一副为国忧心、秉公处事的宰辅姿态。

唯有陆临渊依旧直立堂中,白发苍然,手持先帝铁券,傲骨不折。三朝老臣,心怀坦荡,无愧君、无愧国、无愧天下,自然无需伏地畏缩。

更有一人,立而不跪。

沈彻一身残破血衣,手脚铁镣森然,锁着满身未愈的伤痕与一世未折的傲骨。他缓缓抬首,直面帝王,目光澄澈坦荡,无怯无惧、无卑无乞。

他有罪,便认罚;他无辜,便不认。

沙场浴血、守土护民,他无愧大朝万里河山,纵是面对九五至尊,亦无需屈膝乞怜。

帝王目光淡淡扫过全场,最终落定在堂下少年身上,声音低沉威严,响彻寂静大堂:“三司会审,审出何等公道?”

一语发问,直击核心。

伏在案前的刑部尚书心头巨震,冷汗瞬间浸透后背,仓促之间张口欲言,却慌乱失语,不知该如何作答。

方才满室罗织罪名、强权构陷,在帝王直视之下,所有冠冕堂皇的借口尽数崩塌,只剩拙劣的私心与阴邪。

张临渊见状,从容上前一步,躬身朗声道:“陛下。沈彻北疆之战,虽有微功,却擅动民勇、私收民心、损耗边军,三罪确凿。臣与三司诸官,皆是为朝堂法度、社稷安稳考量,方才依法会审,并无偏颇。”

危急关头,他依旧不改说辞,试图以权势压定论调,将一场冤狱,包装成秉公执法。

可话音刚落,陆临渊便凛然开口,声震大堂:“陛下!此言大谬!”

老臣手持先帝铁券,跨步出列,字字泣血,句句赤诚:“沈彻无罪!有罪者,是坐视边关危亡、按兵不动的援军!是颠倒黑白、构陷忠良的朝堂!”

“黑风谷绝境之战,无援无粮,无兵无械。沈彻以千人残卒、布衣义民,硬抗数万蛮族铁骑,死守三昼夜,斩将退敌,保住南疆千里生灵!”

“援军坐拥数万精锐,咫尺沙场,冷眼旁观,寸功未立、寸步未进!到头来,浴血死战者戴罪受审,袖手旁观身居高位者安然摘功、罗织罪名,此等公道,何以服天下?何以安边疆?”

声声质问,铿锵有力,震得满堂百官心神俱颤。

帝王眸光微沉,视线缓缓转向三司三位主审官,威严迫人:“朕问你们。”

“黑风谷战事危急之时,朝廷援军何在?”

三人身躯发抖,头颅深埋,无人敢答。

帝王再问,语气渐冷:“沈彻擅调民勇?若百姓不自发参战,谷破城陷,蛮族入关屠戮千里,你们谁能担得起这失土害民之罪?”

满堂死寂,鸦雀无声。

无人能答,无人敢答。

朝堂笔墨可篡改战功,权贵口舌可罗织罪名,却改不了边关绝境的惨烈,抹不掉万民卫国的赤诚,更瞒不过帝王洞悉一切的双眼。

张临渊面色微凝,依旧不肯退让,躬身坚持:“陛下,臣并非否定沈彻守土之功。只是边将私得万民之心、独揽边疆声望,不受中枢制衡,长此以往,恐生尾大不掉之患,于皇权稳固、朝纲安定不利。”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也是最能戳中帝王心思的利刃——不求论功罪,只求论制衡。

自古帝王,最惧功高难制、民归私门。

大堂气氛瞬间凝滞,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只要帝王忌惮未消,沈彻今日纵有万般冤屈,依旧难逃罪责。

就在此时,久未开口的沈彻,缓缓抬声。

他声音沙哑虚弱,带着重伤未愈的疲惫,却字字清透、句句坦荡,穿透满堂沉寂:

“陛下。”

“臣今日便解开朝堂最大的忌惮,也断了世人所有非议。”

他抬手,轻轻挣动周身冰冷铁镣,锁链哐当作响,声声清脆,砸在众人心头。

“世人言臣拥兵自重、笼络民心,言臣功高震主、难受制衡。”

“那臣今日,当庭请辞北疆所有职权、军权、属地权责。”

一字落下,满堂哗然。

无人预料,身陷冤狱、受尽构陷的沈彻,不辩解、不乞求,竟以最决绝的方式,自弃所有权势名望。

沈彻目光坦荡,直视帝王,继续朗声而言:

“自今日起,臣不再掌边军一兵一卒,不再辖北疆一寸土地。”

“军心、民心,皆归朝廷、皆归陛下,不归臣身。从此边疆防务、州县民生,尽归中枢调度,与臣无半分私涉。”

“臣唯求一件事——”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铿锵,傲骨凛然:

“撤去臣所有官职兵权可以,定臣过失罪责亦可,但绝不可污我忠名、寒万民之心、凉将士热血!”

“黑风谷军民死战之功,必须录入朝堂正史;南疆义民卫国之忠,必须抚恤嘉奖;北疆援军避战之过,必须依规追责!”

“臣可无官、可无权、可无名,但家国忠义、世间公道,不可无存!”

一番话,彻底击碎张临渊所有算计。

你疑我权重?我尽数弃之。

你怕我势大?我徒手归朝。

你无懈可击的权谋忌惮,我以一身坦荡傲骨,亲手破局。

张临渊儒雅的面容终于微微变色,眼底首次浮现真切的错愕与沉冷。

他算尽沈彻的野心、傲气、年少轻狂,唯独没算到,这少年将军一腔赤诚、只为家国,权位名望,于他眼中皆是浮云。

陆临渊闻言,老怀大慰,眼眶微热,连连长叹:“好!好一个忠良赤子!”

满堂百官无人再敢低头,无人再敢私语,心底只剩无尽的羞愧与震撼。

帝王静静凝视堂下满身伤痕、却坦荡无私的少年,良久无言。深邃的眼底,忌惮、试探、权衡尽数褪去,终被一抹动容与清明取代。

他看得透彻。

张临渊谋的是权位制衡,百官谋的是身家前程,唯有沈彻,谋的是山河安稳、万民无恙。

良久,帝王缓缓开口,声音威严,落定乾坤:

“朕,今日断此案。”

“沈彻,无罪。”

一语定音,洗尽所有冤屈污名。

满堂人心巨震,阴霾尽散。

帝王目光扫过面色煞白的三司官员,冷声道:“三司会审,徇私枉断、罗织忠良,办案不实、有失公允。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主官,即刻停职待查,追责论处!”

三人身躯一软,瘫跪在地,面如死灰。

紧接着,圣谕再落,字字分明、件件公允:

“北疆援军主将,坐拥重兵、临危不救、避战观望,坐视军民死难,失职渎职、罪无可赦。即刻革职拿问,押解入京候审!”

“黑风谷战死将士、南疆殉难义民,厚葬重恤,载入国史,世代旌表!”

“此战之功,尽归死战军民,朝堂公开公示,昭告天下,以安人心、以慰忠魂!”

一道道圣谕,拨乱反正,洗净冤屈,抚平寒凉。

张临渊伫立原地,背脊微僵,眼底最后一丝从容彻底消散。帝王虽未追责于他,却字字句句,推翻他所有谋划,无声宣告他此番权谋的彻底落败。

大堂之内,阴霾散尽,公道终临。

帝王目光重回沈彻身上,望着他满身血污、斑驳伤痕,望着他铁镣缠身、傲骨不折的模样,语气终添几分温和惋惜:

“沈彻,你自愿弃兵权、辞官职,朕准你所请。”

“北疆风霜、沙场血战,你劳苦功高、赤诚可鉴。朕不夺你忠名,不负你赤诚。”

“自今日起,免去你所有官职兵权,赐归乡静养,永世不究前事,世代保全忠名。”

看似归静养身,实则是帝王最好的保全。

远离朝堂纷争,脱离权谋漩涡,褪去一身权责,从此无官一身轻,再无猜忌、再无构陷。

沈彻闻言,心头巨石落地,一身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

他不求高官厚禄,不求权势殊荣,只求黑白分明、忠奸有辨、公道昭彰。

仅此而已,足矣。

他重重垂首,声音恳切坦荡:“臣,谢陛下圣明。”

阳光穿透大堂窗棂,洒落而下,照亮他满身血痕,也洗净他一身冤屈。

沙场少年,浴血归来,洗尽铅华,卸下功名。

朝堂风波暂歇,可无人知晓,这名弃尽兵权、归于平凡的少年,他的传奇,才刚刚换了一种方式,徐徐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