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阳公主府。
朱门巍峨,石狮狰狞。
马车碾过青石板,稳稳停下。
车帘一挑。
江茉缓步走下,眉眼清淡,不见半分慌乱。
四周侍卫环立,气息森严。
平阳公主已站在廊下,华贵的宫装妖娆似火,眉眼冷傲,居高临下睨着她。
“到了本宫的地方,就不必再装模作样。”
江茉微微颔首。
“公主客气。”
“客气?”平阳公主嗤笑一声,转身往里走,“本宫对你,从无客气二字。”
江茉不言,抬步跟上。
重重庭院,花木繁盛,却透着一股冷寂。
一路无人敢多言,连风都似放轻了脚步。
两人最终停在花厅前。
匾额题字:凝香轩。
进门是清甜的果香。
平阳公主径直落座,抬手捻起一颗紫葡萄,慢条斯理剥着皮。
汁水莹润,色泽诱人。
一旁侍女垂首侍立。
江茉站在厅中,身姿挺直,雅致如兰。
平阳公主咬下葡萄,唇齿轻动,眼睛慢悠悠落在她身上。
“听说你是桃源居的老板?”
“正是。”
平阳公主用绢帕轻轻拭了拭指尖。
“近日京中后宅妇人,张口闭口全是桃源居。”
江茉不语。
“说你那儿的点心,天下一绝。”
“说你那儿的糖果,千金难买。”
“说你一个商户女,手段通天,厨艺高超,最擅长勾引人心,还让陛下下令封你为郡主。”
她每说一句,语气便冷一分。
江茉:“百姓抬爱,陛下恩典。”
“恩典?”平阳公主忽然笑了,笑意不达眼底,“你可知京中最不缺的,就是恩典,有的人受得起,有的人,不配。”
江茉直视她。
“公主今日强行带江茉入府,就是为了说这些?”
平阳公主眸色一厉。
“大胆,在本宫面前,也敢这般放肆?”
江茉神色不变。
“江茉行事,向来只问是非,公主若有话不妨直说。”
平阳公主盯着她许久。
眼前这人。
不慌、不怕、不谄媚、不低头。
和她见过的所有闺秀、商户、官员家眷,全都不一样。
越是这样,她心里越是不爽。
她最恨旁人在她面前,摆出一副淡然无畏的模样。
仿佛什么都不放在眼里。
平阳公主重新拿起一颗葡萄,把玩在指尖。
“你是桃源居老板,那桃源居的菜都是你亲手做?”
江茉颔首。
“略懂一二。”
平阳公主挑眉,几分嘲讽,“能让整个京城贵妇趋之若鹜,可不是略懂就能做到的。”
江茉:“不过是寻常烟火气,合人口味罢了。”
“合人口味?”平阳公主轻笑,“那正好。”
“本宫今日,倒想尝尝。”
“……?”江茉:“公主之意是?”
“你不是会做饭?”平阳公主语气随意,不容拒绝,“去厨房,给本宫做几道菜,让本宫看看,你这桃源居老板究竟有几分真本事。你若是做的合本宫心意,本宫就放你离开。”
江茉神色如常。
没有怒,没有恼,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既公主开口,便一言为定。”
平阳公主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倒是识趣。”她挥挥手,命令道:“带她去厨房。”
“是。”
两名侍女上前,对江茉做了个请的姿势。
“郡主请。”
江茉跟着侍女离开花厅,步履从容。
平阳公主望着她离去的方向,指尖缓缓收紧。
葡萄被捏碎,紫汁染在指尖。
一旁贴身侍女低声道:“公主,真要让她下厨?她毕竟是陛下亲封的郡主……”
“郡主又如何?”平阳公主冷冷打断,“在本宫的公主府,本宫说了算。”
侍女不敢再多言。
后厨。
宽敞明亮,灶台干净,食材一应俱全。
各式刀具摆放整齐,荤素鲜货分门别类。
一看便是平日伺候贵人,极为讲究。
侍女将江茉带到,叮嘱两句便退了出去。
厨下众人都停了手,目光齐刷刷落在江茉身上。
好奇。
探究。
小心翼翼。
一位年纪稍长的厨娘走上前,穿着靛蓝布裙,眉眼带着几分温和。
“江姑娘?”
江茉点头:“是。”
“公主有令,让奴婢为姑娘打下手。”厨娘十分客气,丝毫没有怠慢,“姑娘只管吩咐,缺什么、要什么,尽管说。”
江茉看她一眼。
神色坦荡,不似作伪。
“有劳。”
“不敢当不敢当。”厨娘连忙摆手,压低声音,“姑娘身份尊贵,能来咱们后厨,是咱们的福气。”
江茉:“公主让我做菜,我只管做好便是。”
厨娘叹了口气。
“公主的脾气,咱们做下人的清楚,她不是真想吃菜。”
江茉看她。
厨娘左右望了望,确认无人,才轻声道:“公主就是心里不痛快,想磨一磨姑娘的性子。”
江茉不语。
厨娘一边帮她整理食材,一边低声细语。
“公主这人,看着冷,看着凶,其实心里苦。”
江茉手上动作一顿。
“哦?”
“您有所不知。”厨娘嗓音放得更轻,“当年老王爷在边境战死,尸骨都没能完整运回来。”
她眼中露出几分唏嘘。
“王妃娘娘,也就是公主的母妃,性子刚烈,听闻噩耗,当天就殉情了,那时候,公主才多大?不过七八岁的年纪。”
一夜间,父母双亡。
江茉指尖微紧。
她只知平阳公主骄纵跋扈,不知这一层过往。
厨娘继续道:“老王爷一死,王府那些旁支亲戚,瞬间就露了嘴脸,抢家产、夺权势、处处排挤,恨不得把公主踩在脚下,一个个,全是豺狼心性,公主小小年纪,一个人在虎狼堆里长大。”
江茉轻声问:“无人护着?”
“有谁护着?”厨娘苦笑,“皇家最是无情。陛下念她可怜,给她公主名分,给她府邸,给她权势。可她今日拥有的一切,从不是别人施舍的,是她自己一点一点争来的。”
“跟人斗,跟鬼斗,跟亲戚斗,跟宫里的弯弯绕绕斗,斗到现在,谁都不敢轻易惹她。”
江茉沉默。
灶台火光跳跃,映在她脸上,明暗不定。
她一直以为,平阳公主是恃宠而骄。
原来嚣张不过一层铠甲,内里早被世事磨得冷硬。
厨娘轻轻叹了口气,惋惜道:“公主这些年不容易,她对吃的不算挑剔,但有几样忌讳。”
江茉:“愿闻其详。”
“公主不吃太甜。”
“不吃腥膻过重。”
“不吃造型花哨、中看不中用的东西。”
“她喜欢家常实在,暖乎乎的饭。”
厨娘似在回忆,“公主说只有家的味道,才像有人惦记。”
江茉心头微不可察一动。
“还有吗?”
“公主胃不好。”厨娘低声道,“早年受了寒,又常常三餐不定,落下病根。”
“生冷辛辣,过硬的,都不能多吃,一吃便疼,可她偏偏又爱硬撑,再疼也不说,就自己忍着。”
江茉轻声道:“你们既知道,为何不劝?”
“劝?”厨娘苦笑摇头,“公主的性子,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她嘴上越冷,心里越倔,谁劝她跟谁急。”
江茉缓缓点头。
原来如此。
人前不可一世的平阳公主,背后竟是这么一副光景。
厨娘很喜欢江茉,见她不似生气,也不似嘲讽,胆子又稍稍大了些。
“您别恨公主。她今日对你这样,不是针对你一个人,她是习惯了先出手,习惯先伤人,习惯把所有人都挡在外面。”
江茉开口:“我不恨。”
厨娘一怔。
“只是觉得可怜。”
厨娘猛地抬头看她,一双眼眸中满是意外。
她以为江茉身为郡主,被强行掳来被逼下厨,必定满心怨怼。
没想到,她只说一句。
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