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登岛(1 / 1)

金龙帮高年身陨第十四日。

晨光微熹。

内城,沈家新宅。

“咕咕咕…”

院子角落新搭的鸡窝里,传来一阵急促鸡鸣。

肥硕的老母鸡羽毛根根蓬起,米豆大的眼睛满是警惕。

沈修寒吃着郑氏烙的葱油饼,撕下一小块饼皮,往前递:

“你食不食油饼?”

“咕咕!扑腾腾!”

老母鸡毫不领情,用力地扑腾翅膀,发出尖锐的护崽叫声,大有上去啄他眼睛的架势。

沈修寒只好把手缩回来。

搬进内城已有数日。

小档口被郑氏收拾得干干净净,三日前沈修寒去木匠铺定了五张结实桌椅,又去集市采买了崭新锅碗瓢盆。

眼看再拾掇个两三日,食肆便能正式开门迎客了。

可惜沈修寒看不到了。

昨日,纪府遣下人传口信,让他今日辰时到西市码头,跟随运送补给的船只一同前往云漪岛。

“时候差不多了…”

沈修寒几口咽下油饼,起身朝东屋走去。

屋内,郑氏把收拾好的包袱放在桌上,鼓囊囊的。

“大郎,湖上风急浪大,娘给你多备了两套夹袄,还有刚烙出锅的干饼,带着路上垫肚子。”

郑氏手指在围裙上绞着,絮絮叨叨地叮嘱:

“到了岛上,凡事莫要强出头,当差归当差,保全自个安危才是最紧要的…”

“娘放心,儿子省得。”

沈修寒温声应下,接过包袱斜挎在肩上,嘱咐道:

“娘,青锥鸡卵孵化后,切记用我买的药草切碎混合,每顿按比例喂下即可。”

“我记下了…”

“锅锅,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沫沫舍不得锅锅走…”

腿部忽然一紧,低头一看,小丫头眼眶红红地仰着小脸,脚上是那双红布虎头鞋。

沈修寒蹲下身子,揉了揉她的小脑袋,轻哄道:

“当差每月有休沐的,沫沫在家帮娘看着食肆,等我回来买城南张记的桂花糕吃,好不好?”

“…好,拉钩!”

小丫头伸出小拇指。

“拉钩。”

安抚好妹妹,沈修寒重新站起身,道:“娘,若遇麻烦事,可去梅院报上我的名号,武馆内的师兄自会帮着处置。”

“好,你万事小心…”

“新鲜活鱼嘞!”

“刚出水的大鲤鱼,六文一尾!”

“长水县最后两个位子,人满马上开船!”

西市。

叫卖吆喝声此起彼伏,混杂着江风与鱼腥味,吵嚷成一片。

沈修寒刚到码头口。

两个穿黑短打的汉子便围过来,上下打量他:

“小子,懂规矩么?”

沈修寒眉头微微一皱。

这是…乱波帮的人?

不等他说话,旁边忽然快步走出个壮汉,一把扒开两个手下,冲沈修寒堆笑抱拳:

“原来是沈公子,手下这些生瓜蛋子没眼力见,还望担待…公子请自便就好。”

沈修寒看了他一眼,隐约有点印象。

前些日子汤丞登门时,这人好像是跟班之一。

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旋即径直朝码头中走去。

“陈头,那小子谁啊?这么狂?”

等沈修寒走远,一个喽啰揉着被扒疼的肩膀,有些不忿。

自从灭了金龙帮,乱波帮声势大涨,隐隐已是外城一霸。

这几日,还真没人敢用这种冷淡的态度对他们。

陈头瞥了他一眼,警告道:

“这位可是梅院高足,实打实的明劲武者!你们两个新入帮不久,以后招子都放亮点,别给老子惹到不该惹的人!”

梅院!

明劲武者!

两个喽啰倒吸一口凉气,冷汗都下来了,一脸后怕。

乱波帮看着威风,但那只是面对外城无权无势的泥腿子,在内城的武者势力面前,他们还得低调做人。

步入码头。

沈修寒在泊位上看到一艘宽大沙船,桅杆上悬着迎风飘扬的“纪”字大旗。

上前,掏出腰牌。

沙船走下来个管事,查验一番后,脸上扬起热情笑容:

“见过沈巡使!”

“小的毛三,替主家往云漪岛运送补给,巡使快请登船,再过片刻咱们就要起锚了。”

“有劳。”

沈修寒客气拱手,顺着湿滑搭板踏上沙船。

船工殷勤地搬来木凳,请他落座歇息。

待他坐下,几个老船工忍不住偷偷打量他,低声交头接耳。

这般年轻便担任外派巡使,还真是头一回见。

没过多久,毛三高喊一声:

“起锚,开船!”

“嘿哟!嘿哟!”

七八个精壮船夫齐齐喊起号子,肌肉贲张,用力荡起沉重的双桨。

沙船破开江水,驶离喧嚣的西市码头。

待驶入主河道,借着顺流而下的水势,船夫们便轻松许多,只需偶尔摇橹控制方向即可。

沈修寒侧头望去。

云水湖千里泽野,水域辽阔,一眼望不到边际。

水面雾气氤氲,满是靠大湖讨生活的人。

远处的深水航道上,几艘大商船满载货物,挂着满帆,借着风势破浪前行;

浅水区则三三两两散落着乌篷、舢板、竹筏等渔船。

赤着膀子,皮肤黝黑的打渔人站在船头,用力将渔网抛向半空,犹如一朵绽放的花,渔网扣入江水中,溅起一片水迹。

江风微冷,大概行进一个多时辰,远处终于浮现一座孤岛轮廓。

云漪岛并不算大,头尾相加撑死一里来宽,岛上地势平缓,只在岛中央隆起一座小山头。

临近岸边,建着一排排阁屋,皆由竹子木头搭建而成,底部打入粗木桩支撑,既能防潮又能避开蛇虫,颇具特色。

沙船靠岸,沈修寒按毛三的指引朝岛上最大的楼阁走去。

岛上竹阁虽建得紧凑密集,但人却极少。

一路走来,除码头上有十几个苦力在搬运接货外,沈修寒竟一个人影都没瞧见。

不多时,走到高阁前。

两扇木门大敞着,沈修寒还未靠近,一股混合水酒、汗臭以及河水腥气的味道便扑面而来。

厅堂里,四个穿灰蓝色巡守服饰的壮汉围坐一桌。

几人敞着衣襟,喝得满脸红光,桌上散着煎鱼和生花生,正扯着嗓子划拳拼酒。

听到门口的脚步声,屋内嘈杂戛然而止,纷纷扭头看去。

四道目光齐刷刷扫来。

待看清沈修寒身姿挺拔、双目清亮,隐隐透着一股练家子的气息,四人顿时心中了然。

坐在外侧、面相和善的汉子撑桌沿起身,咧嘴笑道:

“阁下是主家新派上岛的巡卫兄弟吧?上三楼左拐,去最大的屋子寻镇守大人报到。”

“多谢指路。”

沈修寒抱了抱拳,顺着嘎吱作响的楼梯往上走。

听着脚步声渐高,四人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议论起来。

“这是给鲁莽子队里递补的新巡卫吧?”

“八成是了。”

“鲁衙行事莽撞,前几日为争水路,非跟沉剑坞十当家硬碰硬,折了三个好手。听说主家连夜寻底子干净的良家子,送上岛来填窟窿。”

先前那和善汉子抓起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摇头叹息:

“那小兄弟瞧着挺年轻,分到鲁衙手底下…可惜了。”

“嗐!死道友不死贫道,操心这破事干甚?”

“说得对,来来来,吃酒吃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