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七君子被捕(1 / 1)

十一月二十三号那天,上海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雨。

依萍早上起来的时候,就听见巷子里报童的嗓子喊得比平时尖:“号外号外!七君子被捕!救国会被查抄!”

她推开窗,报童举着报纸从巷口跑过去,油墨味混着雨水,呛得人嗓子发紧。

她叫住报童,买了一份报纸。

头版几个大字——“全国各界救国联合会七领袖被捕”。

沈钧儒、章乃器、邹韬奋、李公朴、沙千里、史良、王造时,七个名字,一个一个列在那里,像七颗钉子。

傅文佩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粥碗,听见“被捕”两个字,手抖了一下,粥洒了几滴在桌上。

“妈,没事。”依萍把窗关上,坐下来喝粥。

傅文佩看了她一眼,想问什么,又没问。

她这个人,一辈子都是这样,想问的不敢问,想说的不敢说。

依萍喝完粥,换了衣服出门。

她把报纸折好塞进包里,叫了黄包车去音专。

车夫跑起来,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

依萍靠在车座上,脑子里是报纸上那七个名字。

她想起红牡丹之前说过的话:“政府怕日本人怕得要死,日本人骑到头上来了都不敢放个屁,倒是有胆子抓自己人。荒唐。”

音专门口围了一圈人。

不是上课的学生,是来看热闹的。

几个巡捕站在门口,脸色铁青,拦住不让进。

“学校停课了。”一个巡捕说,语气不耐烦,“回去回去,别在这儿聚着。”

依萍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操场上空荡荡的,旗杆上的旗被雨打得贴在杆上,垂头丧气的。

旁边几个学生围在一起,压低声音说话。

“听说了吗?昨晚抓的,半夜三更,直接冲进去抓人。”

“邹韬奋的报社也被封了。”

“史良是女的也抓,有没有天理?”

“嘘——小声点,巡捕就在那儿站着呢。”

一个男学生咬着牙,声音压得很低:“七君子是为什么被抓的?不就是因为抗日吗?抗日犯法了?政府怕日本人怕得要死,倒是有胆子抓自己人,这叫什么事?”

旁边的人赶紧拉他袖子:“别说了,走了走了。”

几个人散了。依萍站在门口,看着那几个学生走远的背影,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她没回家,直接去了大上海。

大上海还没开门。

后门的巷子里堆着昨夜没运走的空酒瓶。

依萍从后门进去,走廊里黑乎乎的,只有尽头秦五爷办公室的门缝里透出光。

她走过去,门没关严,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七君子被抓,上海滩要乱了。”是经理的声音。

秦五爷没说话。

“五爷,咱们大上海这两天是不是收敛点?那些爱国歌曲,是不是先别唱了?万一日本人又来——”

“唱。”秦五爷的声音不大,但很干脆,“该唱什么唱什么。日本人来了又怎样?上次不是来过了?搜完了不也走了?”

依萍推门进去。秦五爷看见她,往椅背上一靠:“依萍,听见了?”

“听见了。”依萍站在桌前,“学校也停课了。”

秦五爷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停课。

他知道。

“晚上照常演出。”他说,“唱你的,别的不用管。”

依萍沉默了一会儿:“五爷,今晚能不能加一首歌?”

秦五爷抬起头看着她。

“《松花江上》。”依萍说。

秦五爷没说话,点着了一支烟,抽了一口。

这是最近从西安传过来的歌,他知道唱的是什么,也意味着唱了代表什么!

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烟掐灭了,说了一个字:“唱。”

晚上的大上海,人比平时多。

不是来跳舞的,是来听歌的。

七君子被抓的消息传遍了整个上海滩,有人愤怒,有人害怕,有人不知道该干什么,就来了大上海。

好像坐在这里,听着歌,就能证明自己还在喘气。

依萍穿着一件素净的墨绿色旗袍,没有亮片,没有羽毛,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台上。

头发披着,脸上没有笑。

陈明昊坐在钢琴前,手指搭在琴键上,也没有笑。

他知道今晚要唱什么。

音乐响起来。

不是平时那种欢快的调子,是大提琴的低音,沉沉的,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依萍开口了。

“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那里有森林煤矿,还有那满山遍野的大豆高粱……”

她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大上海都安静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碰酒杯,连服务生都停下了脚步。

台下有人开始抹眼泪。

“九一八,九一八,从那个悲惨的时候,脱离了我的家乡,抛弃那无尽的宝藏,流浪,流浪……”

唱到“流浪”两个字的时候,依萍的声音抖了一下,但她没有停。

她想起东北,想起陆家从东北逃到上海的那些年,想起陆振华偶尔喝醉了会念叨的那些地名——哈尔滨、长春、沈阳。

她没去过,但她知道,那是他们的家。回不去的家。

“哪年哪月,才能够回到我那可爱的故乡?哪年哪月,才能够收回那无尽的宝藏?”

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依萍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

她抬起头,看着台下,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狠劲儿:“爹娘啊,爹娘啊,什么时候,才能欢聚在一堂?”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钢琴声也停了。

大上海里安静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掌声响起来。

不是那种客气的、敷衍的掌声,是那种忍不住的、从心里往外冒的掌声。

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用袖子擦眼泪,有人喊“安可”,声音都是哑的。

依萍站在台上,朝台下微微鞠了一躬,转身往后台走。

她的步子很稳。

脊背挺得笔直。

从台上到后台入口,不过二十几步路,她一步都没有晃。

经过陈明昊身边的时候,她没有看他,他也没有叫她。

二楼角落里,王雪琴坐在那儿,手里端着一杯茶,没喝。

她从开场就来了,坐在最角落的位置。

从依萍开口唱第一个字起,她就在看——

看那些人的脸,一张张看去。

她看台下有没有日本人,有没有巡捕房的人,有没有不怀好意的眼睛盯着台上。

她站起来,走到栏杆边,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扫过每一个角落。

坐回去,又站起来,又去看。

来来回回,旁边的客人被她烦得直皱眉,她也顾不上。

这首歌,在这个时候唱,就是大逆不道。

日本人听见了不会放过她,巡捕房听见了也不会放过她。

她应该去拦的。

走过去,把依萍从台上拉下来,把话筒夺走,骂她一顿,关她几天,让她知道什么能唱什么不能唱。

可是她没有动。

因为她想起上辈子的事。

上辈子,依萍也唱这些歌。

在大上海唱,在街头唱,在孤儿院里唱给那些没爹没妈的孩子听。

后来战争结束了,依萍没有去当什么大明星。

她收了一堆孤儿,大大小小几十个,挤在陆家的房子里。

她到处唱歌挣钱,不是给自己挣,是给那些孩子挣。

吃的,穿的,看病的药钱,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她唱了一辈子,挣了一辈子,什么都没给自己留下。

上辈子离开上海前,王雪琴想起依萍,心里想的是——那个死丫头,怎么那么傻,她明明那么恨自己,最后还是劝陆振华放过她。

现在她又坐在这里,听着依萍唱同样的歌。

一样的嗓子,一样的倔,一样的不要命。

她阻止得了吗?

她成了鬼没阻止得了,这辈子也阻止不了。

依萍唱完了,掌声响起来,一浪接一浪。

王雪琴站在二楼,低头看着台上的依萍,灯光打在她身上,她站在那儿,像一棵风吹不倒的树。

王雪琴看了好一会儿,转身走了。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轻轻的,怕被人听见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