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长安夜火(1 / 1)

靖周旧书 牛肉面师傅 1271 字 17小时前

“沈昭,邠州永寿人也,山南东道节度使,善军政,得士心,庶几干城御侮者哉。始固名位,为裴茙巧言;终归朝廷,遭元振诬构。赐死之辜匪辨,用刑之道不明。致旧将立祠,门吏偷葬,出将入相,一至于斯,惜哉!”——《靖周旧书武将列传》

第一刀刺进去的时候,沈韫才发现那把障刀并不锋利,刀刃卡在皮肉里,推进去很涩。她握紧刀柄,迅速往前压了一步。

这里是长安,永兴坊,山南东道上都进奏院。

半个时辰前,她还是这里的主人,披着狐氅,抱着汤婆子,坐在角亭里看卦。半个时辰后,三个持禁军刀制的人闯进她的院子,说奉旨送她上路。

沈韫在长安做了三年质子,也等了三年。

她知道朝廷迟早会动山南东道。只是她没想到,第一把刀会先落在自己身上。

那把障刀只是兄长在她十五岁生辰时送的一把旧刀,乌木鞘,牛筋缠柄,刃口上有一道崩痕,据说是当年替父亲挡刀时留下的。

血溅出来,落在她脸上。

那人还没死,手指抓住她的衣襟,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像是要把她也一并拖下去。沈韫没有低头看他,右手用力,把刀拔了出来。

第二个人的刀已经劈到她面前。

禁军制式横刀,刀身窄,刀背厚,劈砍省力。沈韫认得这种刀。襄阳军营里有缴来的旧刀,她小时候拿着玩过,被兄长骂了一顿。

兄长说,这种刀不能硬接,也不能太轻易地后退。遇到高壮之人,退一步,刀势就全开了。要往前,钻进他怀里。

沈韫照做。

她侧身贴着刀锋钻了进去,障刀反手横切,划开那人的大腿内侧。那人惨叫跪倒,手里的刀砸在雪地里。

第三个人没有停。

他的刀从右下方挑上来,取的是她的喉咙。

沈韫来不及闪,抬起左臂挡了上去。

刀刃劈进小臂,卡在骨头上。

她疼得眼前一白,却没有叫。右手的障刀从下往上,捅进那人的肋下。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像是没有想到她还能出刀。

他倒下去的时候,那把横刀还嵌在她左臂里。

沈韫咬住牙,把刀从自己手臂上拔出来。血顺着指尖往下滴,和雪地里的血混在一起。

她站在院中,喘了一口气。

雪还在落。

山南东道上都进奏院,是山南东道设在长安的耳目,也是沈韫这个节度留后被押在京中的笼子。

十日前,父亲沈昭贬官的诏书送到这里。

圣人削了他的官爵,贬为播州县尉。诏书上写,念其曾有战功,祸不及子女。以子沈恪代为山南东道节度使,女沈韫仍为节度留后,以示朝廷宽容。

祸不及子女。

沈韫当时看着那六个字,想起案上的卦辞。

困于石,据于蒺藜;入于其宫,不见其妻。

大凶。

这一年来,她起过六卦,六次都是困卦。她原以为,这个“不见其妻”,应在父亲身上。

现在才知道,也许应在整个沈氏。

院外传来兵刃相撞声,随后是短促的惨叫。很快,惨叫也断了。

沈韫没有立刻走。

她低头看了一眼方才被她杀死的那人。

那人衣甲不全,外袍之下露出半截旧革甲,腕间有新勒出的血痕,像是临时换过衣裳。靴筒里塞着一截撕了半页的纸,只余半行字。

金吾巡前街……

沈韫看了一眼,便把那截残纸塞进怀里。

奉旨杀人,不会怕金吾卫。

她把障刀插回腰间,转身往外走。

进奏院已经乱了。廊下倒着两个属官,一个趴在门槛旁,一个倒在雪里。血被雪盖住,又从底下渗出来。角门被撞开了,门闩断成两截,断口还新。

来人没有走正门。

正门外是坊街,金吾卫巡夜时能看见。角门通后巷,是下人采买出入的地方。

他们怕人看见。

方才领头的人说得像在宣读圣旨。

“山南东道节度使沈昭通敌,罪在不赦,籍没其家。沈昭已经伏诛,某奉旨,来送沈娘子上路。”

可奉旨杀人,不会从角门进来。

更不会趁着闭坊之后,带着衣甲不全的人闯进进奏院。

廊外忽然有人跌跌撞撞地跑来,是小吏阿满。半月前他才从襄阳被送到进奏院,沈韫匆匆见过一面,见他身上还有旧伤,让他在厢房歇几日再来回话。

此时,他满脸是血,半边肩膀被砍开,看见沈韫,眼睛亮了一下。

“沈娘子,邓州,节帅没有——”

一支箭从他背后穿出。

阿满扑倒在她面前。

沈韫立刻向旁边扑去。第二支箭擦着她的鬓边钉入廊柱,箭尾剧烈颤动。

有弓手。

院中那三个人只是第一层,墙外还有人。

今夜来杀她的人,不只想让她死,还想让进奏院里没有一个活口。

可是阿满刚刚没说完的后半句是什么?

邓州。

节帅没有。

没有什么?

沈韫来不及细想。她伏在柱后,听见外院有人低声说话。

“快些,金吾卫巡到前街之前,必须收拾干净。”

“若人跑了呢?”

“上头说了,沈氏女不能活着出长安。”

沈韫闭了一下眼。

困于石,据于蒺藜。

再睁开时,她眼神已经静下来。

他们要在金吾卫巡到前街之前,把这里收拾干净。

那她偏不让这里干净。

她捡起阿满落下的短刀,反手掷出。短刀击中院中灯杆,灯笼坠地,火苗舔上油纸,瞬间烧了起来。

火光一起,半个院子都亮了。

廊檐下残雪被照成血色,倒在雪里的尸体、断开的门闩、墙上箭痕,全都暴露在光里。

弓手的视线乱了一瞬。

沈韫冲出廊下,没有往前门去,而是转身奔向西侧墙根。

那里堆着柴草,柴草后压着一架旧梯。

这座进奏院里,哪一段墙矮,哪一扇门闩朽,哪条后巷夜里无人,她都记得。

从半年前父亲手下的左行军司马裴茙叛乱开始,她就在准备了。

进奏院的属官劝过她,说沈娘子不必如此。

沈韫当时说,等到必须如此的时候,再准备就晚了。

她踩上旧梯,右手攀住墙头。左臂一用力,伤口立刻撕开。她疼得眼前发黑,硬是翻了过去。

墙外是永兴坊后巷。

长安闭坊之后,坊门落锁,街上只有金吾卫夜巡。她若走正门,便是把命送到火把底下。

后巷积雪很厚,落地时没有声响。

她刚站稳,巷口便有黑影一闪。

沈韫拔刀。

“是我。”

沈昭的副将韩璋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一身是血,右肩插着一支箭,箭杆随着呼吸轻轻晃动,脸色惨白。鬓边已经有了霜色,风雪落在眉骨上,像压了一层灰。

韩璋跟着沈昭打了二十多年仗。

沈韫第一次被沈昭抱进军营时,还没他腰高。后来骑马、握刀、学认军旗,都是韩璋在旁边看着。

七日前,沈昭启程上路播州,将他留在京中,只说了一句:

“长安凶险,你替我照顾好韫娘。”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便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活着的人逃出来了。

没有逃出来的人,多半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