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梁崇义(1 / 1)

靖周旧书 牛肉面师傅 1824 字 17小时前

见到梁崇义,是两个时辰以后。

枣阳驿很小,青砖灰瓦,门前一株老槐,枝丫被雪压得发黑。院里站满邓州兵,土黄色戎装,横刀柄上缠着旧麻绳。

沈韫下马时,院中忽然安静。

没有人说话,邓州兵往两侧退开,让出一条路。

韩璋跟在她身后,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去。他认得其中几张面孔。旧年在襄阳节帅府轮值时,他和这些人蹲在廊下分过胡饼,就着冷水啃,啃完骂一句娘,再各自回营。

如今那些人看见他,嘴唇动了动,却没人出声。

韩璋也没说话。

梁崇义站在正堂门口,半年不见,他像老了许多。两鬓添了白发,眼角皱纹深得像刀刻进去。身上穿半旧赭色圆领袍,披黑氅,没有披甲,腰间佩刀。

见沈韫上阶,他没有立刻动。

沈韫也没有开口。

风从院门灌进来,吹得玄武旗微微一晃。

片刻后,梁崇义终于叉手,躬身:“山南东道右厢兵马使梁崇义,见过沈留后。”

这个礼行得很足,也很迟。

沈韫看着他,她两日只睡了三四个时辰,断断续续的低烧,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眼睛却亮得吓人。左臂吊着,身上披着灰鼠皮大氅,腰间挂着沈恪那把横刀。

“梁将军。”她说,“我从长安来。”

梁崇义抬眼看她。

她病得厉害,站在阶上时却没有一点软下去的意思。像一把带血的刀,刀身已经裂了,锋口还在。

有那么一瞬,梁崇义竟想起沈昭,年轻时在军前笑着拔刀、眼睛亮得像要烧死人的沈昭。

梁崇义侧过身:“留后,里面说话。”

正堂陈设简朴。一方旧案,案上摊着舆图,襄州、邓州、房州、汝州,朱笔标着几处。襄州城外画了一个圈。一柄硕大的陌刀靠在桌旁,与人几乎等高。

沈韫在案前坐下,她把沈恪的刀从腰间解下,横放在案上。

刀鞘上还沾着干涸血迹,乌木鞘身被血浸出一道暗色纹路。

梁崇义的目光落在刀上,他认得这把刀。

沈韫开口:“沈节帅死了。小沈将军死了。如果不出意外,颍国公夫人崔氏也死了。”

她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邸报,好像这些死掉的人和她并没有什么关系,她今天也不过是来谈一场公事。

韩璋的手慢慢攥紧。

梁崇义没有说话。

窗外老槐枝条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沈韫看着梁崇义:“现在梁将军可以告诉我,这些天,你在等什么。”

梁崇义抬眼。

这句话来得太快,没有哭,没有寒暄,没有旧情叙叹。她坐下,放刀,报丧,然后直接问他这些天一直不进襄州到底在等什么。

梁崇义忽然觉得背上有一点冷。

沈昭也常这样,越是该动怒的时候,越先问事。

梁崇义道:“我在等名分。”

韩璋眼底旧光沉下去。

梁崇义没有回避。

“节帅和小将军死了。我若从邓州拔营,手里有两万人。两万人要吃粮,要号令,要知道自己奉谁而行。没有名字的军队,就是乱军。”

沈韫道:“所以你在等我。”

梁崇义道:“若沈留后还活着,邓州军便有旗可奉。”

“若我死了呢?”

屋里静了一瞬。

梁崇义看着她。

沈韫也看着他。

谁都知道答案。

沈韫若死了,邓州军一样会往襄阳去。梁崇义不会让两万人耗死在邓州。他有兵,有粮,有沈昭旧部的资历,也有足够的耐心。

他缺的只是能让自己不被称作乱军的那块牌子。

沈韫活着,那块牌子就是她。

沈韫死了,他也会想别的法子。

梁崇义终于道:“留后活着,最好。”

沈韫笑了一下:“梁将军说话果然十年如一日地稳。”

梁崇义的脸色没有变。

沈韫低头看舆图:“我可以给你名分。”

梁崇义眼神微动。

“我以山南东道节度留后之名,请邓州军回师襄州,奉沈氏旧命,收小沈将军之丧,查沈节帅之冤,清襄阳城中乱局。”

梁崇义没有立刻应,他盯着沈韫:“沈留后不争节度使?”

韩璋眼神微变。

殷亮低下头,几乎不敢呼吸。

沈韫很平静:“现在不争。”

这四个字落下,正堂里更静。

现在不争。

不是不争。

梁崇义听懂了。

梁崇义道:“若留后要争,现在该直接问我要邓州军。”

“然后呢?”沈韫问。

梁崇义没有说话。

沈韫看着他:“让我带邓州军压回襄阳,奉沈氏旧旗,立刻反长安?”

她停了一下:“若沈恪还活着,我会这么做。”

韩璋猛地抬眼。

沈韫低头看着案上横刀:“阿兄若在,他压奉义军,我管州县、钱粮、水道、檄文、名分。襄阳若有他在,六万奉义军就有主。长安若逼沈氏为反臣,我们二人据襄阳、断汉水、守州郡,未必不能反。”

她抬眼:“可是他死了。”

梁崇义看着她。

沈韫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我能算账,能写檄,能辨人心,也能从长安活着出来。可我压不住奉义军。”

正堂里静得只剩烛火轻响。

“我现在拿邓州军反,明日奉义军人人都会问,凭什么听我号令。凭我是沈昭的女儿?沈恪的妹妹?凭一枚铜龟符?”

她轻轻笑了一下:“这些能让我站到军前,不能让我一个人压住六万兵。”

梁崇义的眼神终于变了。

他原以为她会急着抓兵。

孤女、死局、血仇、长安追杀,换作旁人,早就会抓住他这两万人不放。

可沈韫没有。

她看得太清楚。

清楚到让梁崇义生出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像沈昭隔着死人与风雪,又坐回了这间屋子里。

梁崇义道:“节帅若还活着,不会这样退。”

韩璋脸色骤变。

沈韫没有动怒。

她只是看着梁崇义。

“所以死的是他。”

烛火轻轻跳了一下。

梁崇义的手指在膝上微微一紧。

这句话太像沈昭。

沈昭当年便是这样,能把最难听的话说得像雪落下来。

梁崇义终于问:“那留后想怎么做?”

沈韫抬手,指尖落在舆图上的襄阳。

“逼李钊开门。”

梁崇义看着她。

沈韫道:“前几日谢长宁说,庞充已到襄阳城下,城门未开,还没开打。你这里既然扎在枣阳驿,不可能没有密报。”

梁崇义沉默片刻。

“襄阳密报已到。李钊拒庞充于城外,薛南阳被软禁。庞充带残部不到三千,往房州方向退。”

韩璋脸色一下沉了。

沈韫闭了一下眼。

“果然。”

庞充不会无故回兵。

李钊也一定知道沈恪已死,所以才敢架住薛南阳。

因为薛南阳那样的人,一旦知道真相,绝不会继续替李钊开门。

沈韫睁眼。

“李钊手里有圣人给的东西。”

梁崇义眼神一动。

沈韫看着舆图。

“阿爷八月入京,李钊随行长安。若圣人当真留过话,不会写得太明白。多半只是让他在襄阳有变时,暂理军务。”

她停了一下。

“可有这半句话,就够了。”

韩璋脸色慢慢沉下去。

梁崇义没有否认。

沈韫继续道:“阿兄一走,襄阳城里便没有真正能压住李钊的人。薛南阳心软,适合守账,不适合夺兵。李钊手里有城防,又沾着圣意,哪怕圣意只有半句,他也敢接城防、封军府、架住薛南阳。”

她声音越来越轻。

“前有裴茙,后有李钊,圣人真是打得一手好牌。”

正堂里无人说话。

梁崇义忽然觉得,自己不能让她再往下说。

她说得越多,越像沈昭还活着。

可这世上最麻烦的事,正是沈昭已经死了,却还有个人能用沈昭的眼睛看局。

沈韫抬眼。

“你带邓州军压到襄阳城下。我以留后名分,带沈恪的刀、沈昭旧符、韩璋和殷亮,站到军前。李钊若开门,他就必须解释薛南阳为何被软禁,解释庞充为何被逐,解释沈恪死讯为何被压。李钊若不开门。”

她看向梁崇义。

“那就让奉义军所有人都看见,是谁不让沈氏遗孤、邓州军、沈恪遗刀回襄阳奔丧。”

奔丧两个字落下,韩璋眼眶忽然一红。

梁崇义沉默很久。

沈韫继续道:“梁将军要名分,我给你名分。我要兵势,你给我兵势。”

“你不用现在奉我为节度使,我也不会现在要你的兵,这笔帐先欠着。”

她声音冷而清醒。

“先让李钊失名。”

梁崇义看着她。

“沈留后真不争?”

“现在不争。”

又是这四个字。

她若现在争,他反而好办。

他怕的是她知道什么时候不争。

沈昭当年最可怕的,也不是拔刀。

他知道哪一刀该晚一点落,怎么让自己的对手更难受。

梁崇义终于站起身,扶住那柄陌刀。

“传令。”

门外亲兵立刻入内。

梁崇义看着舆图上的襄阳。

“邓州军明日拔营。三日内抵襄阳。”

他停了一下。

“奉义军旧旗,全数前出。”

亲兵叉手应命,转身出门。

沈韫坐在案前,没有动。

梁崇义看向她。

“沈留后,明日能上马吗?”

韩璋立刻皱眉。

沈韫脸色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眼底却亮得异样。

“能。”

梁崇义道:“军前不能倒。”

沈韫笑道:“我若倒了,你就更有名分了。”

梁崇义的脸色微微一沉。

沈韫看着他,轻声道:“所以梁将军最好盼我撑住。”

屋里又静了一瞬。

梁崇义忽然笑了一下。

“沈留后在长安呆了三年,如今比节帅还难缠。”

沈韫把沈恪的刀重新拿起。

“我阿爷已经死了。”

她抬眼。

“梁将军既然敬他,不必时时挂在嘴上。”

说完,她撑着案沿起身。

身体晃了一下。

韩璋立刻伸手扶住她。

这一次,沈韫没有推开。

她实在太累了。

也实在不能倒。

梁崇义站在舆图旁,看着她被韩璋扶出正堂,殷亮跟在她身后。

门开的一瞬,冷风卷进来,吹得烛火一斜。

梁崇义低头看向案上的襄阳城。

许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