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串供(1 / 1)

靖周旧书 牛肉面师傅 1502 字 17小时前

正月三十,天还没亮,襄阳落了一场细雨。

雨丝细密,压得檐下白幡沉沉垂着。偏堂里的香还燃着,烟气绕过素帐,贴着梁柱往上爬,像一缕不肯散的魂。

沈韫一夜没睡。

三更时,韩璋的人在孙保屋外按住一个送水小卒。那人腰间藏着一枚蜡丸,剖开,里头只有一截窄纸。

五个字。

咬死私修箭。

天亮后,那张纸被放到宣忠堂案上。

很小,却像一块沉铁,压住了屋里所有人的目光。

梁崇义也来了,素服平整,坐在侧席,脸上看不出喜怒。庞充靠着柱子,眼底青黑,显然也一夜没睡。韩璋甲未卸,手按刀柄。陈皆执笔,殷亮在旁整理昨日口供。

沈韫低头看着那五个字,眼底亮得发冷。

她已经很久没有合眼,脑子里像有无数张纸在烧。

每一个名字都在跳。

每一条线都在催她。

她抬手,把那纸条推到案中。

“传李钊。”

没人意外。

李钊来得很快。

他进门时,雨还没有停,廊下潮气跟着他一并涌进来。他今日穿素服,窄袖束紧,腰背挺直,靴面只沾一点湿泥。进门后,先向梁崇义行礼,又向沈韫点头,最后目光扫过韩璋和庞充。

看到庞充时,他停了一瞬。

庞充没笑。

李钊也没笑。

沈韫道:“坐。”

李钊坐下,目光落到案上。

纸条,退箭簿,灰羽根,生麻线,小铜箍,细锉,几份签押。

他看得很慢。

看完之后,才抬眼:“沈大人一早叫我来,想必案子又有进展。”

“有。”

沈韫一件一件点过去。

“正月廿二,程七从匠作房取退箭二十支,名义是补山门警箭。”

“正月廿三,孙保在城南箭铺私买灰雁羽、生麻线、小铜箍和胶。”

“正月廿五,薛南阳中箭。”

“正月廿八夜,有人递话给孙保,让他咬死私修箭。”

她抬眼看李钊。

“李将军,这几件事,你知道哪几件?”

李钊神色很稳。

“程七取退箭,我知道。告祭改在山上,外圈加防,补警箭合情合理。孙保私下买散料,我不知道。若他坏了军中规矩,沈大人尽可按军法处置。至于这张纸条,谁写的,谁递的,还没查清。”

能认的认。

不能认的,切得干干净净。

沈韫看着他。

“程七是你的人。”

“是。”

“孙保是程七手下。”

“是。”

“送纸条的人,也试图接近孙保。”

李钊道:“沈大人若要说孙保私修箭,请审孙保。若要说有人救孙保,请审送纸条的人。若要说我杀薛南阳,还请拿出我下令的证据。”

韩璋眼神沉了。

庞充骨节轻轻响了一声。

沈韫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甚至没有温度。

“李将军说得对。”

她点了点那截纸条。

“案卷写证据,不写推测。这话还是你教我的。”

李钊看着她:“沈大人明白就好。”

沈韫抬眼,轻轻转了一下手中的笔。

“我明白,所以我今日不杀你。”

屋里骤然一静。

李钊的手指终于停了一下。

沈韫声音很轻。

“不是我不想杀你,是我现在杀你,你还能说冤。”

庞充猛地抬眼。

梁崇义垂着眼,手指搭在膝上,没有动。

沈韫看着李钊,一字一句道:“李将军,我不会让你死得这么便宜。”

李钊慢慢抬头。

“沈大人好大的杀心。”

“比不上李将军好耐性。”

沈韫把纸条压平。

“你不用自己拿刀。你递一句话,递一枚令牌,递一张调令,递一截纸条。到最后,刀在别人手里,血在别人身上,事却照着你的方向走。”

她停了一下。

“这套法子,三个月前就用过一次。”

李钊眼神一寒。

庞充忽然站直。

沈韫没有看他,只道:“庞叔,你说。”

庞充看向她。

她没有解释。

他却明白了。

她不是要他替她出气。

是要把襄阳城下那一刀,先钉进案卷里。

庞充往前一步,低头看着李钊。

“十一月二日,我到襄阳城下。”

屋里瞬间安静。

陈皆的笔停了一下,又重新落下。

庞充道:“我从汝州急行回来。一路上收到消息,节帅被贬,沈恪离城,襄阳有变。后来又听说节帅死了,小沈将军死了,夫人也死了,韫儿死在长安。”

他说到这里,喉咙发哑。

“我到城下时,没有立刻攻城。”

李钊没有说话。

“我喊过。我说我要入城见沈恪,见薛南阳,见沈夫人,也见你。我说我不是来反襄阳的,我是回来问清楚。”

庞充盯着李钊。

“城门开了吗?”

李钊道:“你率兵临城,我不能开。”

“你可以这么说。”庞充点头,“那你见我了吗?”

李钊沉默。

沈韫看着他。

梁崇义也看着他。

李钊终于道:“见过。”

陈皆写下。

庞充又问:“在我攻城前,你是不是在城上同我说过话?”

李钊道:“城上城下喊话,战时常有。”

庞充往前压了一步。

“是不是?”

两人对视很久。

最后,李钊道:“是。”

笔尖落纸。

屋里只有沙沙一声。

庞充深吸一口气。

“那句话之后,我才攻城。”

李钊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很轻。

可沈韫看见了。

韩璋也看见了。

庞充没有说那句话是什么。

李钊也没有问。

那句没有说出口的话,像一支看不见的箭,从庞充攻城那日,从沈韫回来,从小年夜,一直悬在屋里每个人头顶。

沈恪之死。

沈夫人自尽。

庞充攻城。

房州败走。

旧部自相残杀。

所有东西都被那句话牵着,一直牵到今日。

李钊缓缓道:“庞充,攻城令是你自己下的。”

“是。”庞充答得很快,“我下的。”

他眼睛红得厉害,声音却很低。

“我攻了襄阳,死了多少兵,我认。房州饿死多少人,我也认。我夜里睡不着,把那些人的脸一张张数,数到天亮。这账我没想赖。”

他盯着李钊。

“可你别把自己摘得那么干净。”

李钊道:“庞将军旧恨在心,今日自然看我处处有罪。”

“我看你有罪,不是因为旧恨。”

庞充指着案上的纸条、退箭簿、生麻线。

“是因为你还是这一套。”

他声音沉下去。

“你人站在城上,说一句旁人听不清的话。话落下来,兵就要动,旗就要动,人就要死。今日也一样。程七只是补防,孙保只是修箭,送水的只是递话。人人只拿一截,人人都能说自己没杀人。最后箭出去了,人死了,你还能坐在这里说,与你无关。”

李钊冷声道:“推测。”

“对。”沈韫忽然开口。

屋里的火被她这一声压住。

庞充闭了闭眼,退了半步。

沈韫看向李钊。

“十一月二日,庞充至襄阳城下,初未攻城。”

李钊没有回答。

“你承认见过他。”

“承认。”

“承认攻城前与他说过话。”

“承认。”

“旁人听得清么?”

李钊看着她。

沈韫也看着他。

“若听得清,找旁人作证。若听不清,就说听不清。”

静了很久。

李钊道:“听不清。”

“那句话之后,庞充攻城。”

“他本就有攻城之心。”

“时间上,是那句话之后。”

李钊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终于,他道:“是。”

陈皆写下。

十一月二日,庞充至襄阳城下,初未攻城。李钊承认曾与庞充城上城下对话,旁人听不清。其后庞充攻城。

陈皆写完,都觉得这几行字冷。

冷得不像口供。

像把一段旧血,从墙缝里重新刮出来。

李钊看着陈皆写下那几行字,忽然笑了一下。

“沈大人,这也能入薛南阳案?”

“能。”

“理由?”

沈韫道:“我在看你怎么让人动手。”

李钊眼神一寒。

沈韫继续道:“你不用自己拿刀。你递一句话,递一枚令牌,递一张调令,递一截纸条。庞充当时如此。程七、孙保、送水小卒,今日也如此。”

李钊道:“推测。”

“对。”沈韫道,“推测不能定罪。”

她看着他。

“所以今日还不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