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两道圣旨(1 / 1)

靖周旧书 牛肉面师傅 1873 字 17小时前

半个时辰后,沈韫到了城外十里驿。

驿馆外灯火不多,魏王亲卫列得很静,甲胄收得严,不像耀武,倒像怕惊扰地方。

沈韫下车时,这几日连续查案缺少休息的苍白还在脸上。

殷亮跟在她身后,低声道:“沈大人。”

沈韫没有回头:“等会怕就站远些。”

殷亮抿了抿唇,反而跟得更近。

驿馆正堂里,李慎之坐在灯下。

他没有穿王服,只着深色常服,外披玄青大氅。长安都说魏王和气、寡言、无争,像一盏不亮不暗的灯。可沈韫进门那一刻便知道,长安那些人看错了。

这人把锋芒藏得太久。

李慎之抬头,先笑了一下。

“沈留后。”

这个称呼一出来,殷亮袖中的手便微微攥紧。

沈韫行礼:“见过魏王殿下。”

李慎之抬手:“你刚杀了李钊,想必累得很。孤深夜相扰,失礼了。”

沈韫抬眼看他。

这句话说得温和,落下来却像刀背贴着骨头。

她道:“殿下既知道我刚杀了人,就该知道,我现在不大适合听废话。”

殷亮脸色一变。

李慎之却笑了。

“好,沈大人倒是和在长安时一样直接。”

他抬手,侍从无声退下。

门合上,屋中只剩两盏灯。

李慎之从案下取出一道明黄绢帛,放到案上。

“山南东道上下,都在等这一道旨。”

沈韫看着那道圣旨,没有动。

李慎之展开。

山南东道节度使几个字端端正正。

前面本该有名字的地方,空着。

那一块空白干净得刺眼。

殷亮几乎上前半步,又生生忍住。

沈韫眼神冷了下来。

李慎之道:“圣人说,看情况定。”

屋里静得厉害。

沈韫看着那块空白。

沈昭的死,沈恪的死,崔音的死,进奏院的火,长安城外的杀局,薛南阳胸前那支箭,李钊伏法前的血,梁崇义等了这么久的名分。

所有东西,都被长安压成这一块空白。

等来人看一眼。

再填上去。

李慎之又取出第二道绢帛。

这一回,他只露出开头几行。

沈韫看见了梁崇义的名字。

李慎之道:“还有一道。若梁崇义拥兵不受,或借沈昭旧部为乱,则宣赐死。”

殷亮的脸色彻底白了。

李慎之把第二道旨压回案上。

“沈留后,孤不是来吓你。孤是来告诉你,明日进府的不是一道旨,是两把刀。一把给人名分,一把取人性命。”

沈韫看着他:“殿下为何给我看?”

“因为襄阳现在真正听得懂这两把刀的人,不是梁崇义。”李慎之抬眼“是你。”

沈韫忽然笑了一下:“殿下真抬举我。我早上才杀了一个人。”

“所以孤才见你。”李慎之道,“刚杀过人,才知道刀该怎么用。”

殷亮站在门边,后背发寒。

沈韫道:“殿下想填谁?”

“孤想先问你。”李慎之看着她,“这个名字,该填谁?”

“梁崇义。”

“若孤不填呢?”

“那殿下走不出襄阳。”

殷亮猛地抬头。

这话已经近乎威胁宗王。

李慎之却只轻轻挑眉。

“沈留后威胁孤?”

“替殿下看情况。”沈韫道,“圣人既说看情况,殿下总要有人告诉你,襄阳的情况是什么。”

李慎之看了她片刻,笑意深了一点。

“继续。”

沈韫道:“梁崇义活,山南东道稳。梁崇义死,山南东道乱。殿下若填旁人,或者宣赐死,襄阳城不会立刻反,但庞充会动,韩璋会动,梁崇义的邓州军会动。殿下亲卫列得再规矩,也挡不住一座刚死过太多人的城。”

李慎之淡淡道:“那若孤填你?”

“我接不住。”

“你倒清醒。”

“我若不清醒,已经死了。”沈韫道,“家父给我名望,却没有给我军心。梁崇义有军心,却需要沈氏名望。眼下山南东道能活,是因为这两样还没有撕开。”

李慎之看着她:“你把自己说得不像沈昭的女儿,也不大像崔氏的人。”

沈韫眼神一冷:“家父家母已死,殿下不必拿他们试我。”

李慎之没有退,反而道:“孤是在想,沈昭若还活着,见你如今这样,会欣慰,还是会害怕。”

沈韫又笑起来:“他会先问我,李钊死透了没有。”

屋里一下静了。

殷亮心跳都停了一拍。

李慎之看着她,终于真正笑了一声:“沈留后,你现在确实不适合听废话。”

沈韫道:“殿下也不适合继续绕。我父亲贬官的圣旨和死讯都没吓到我,这两道圣旨更不必说。”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我。”

李慎之眼底笑意淡了。

沈韫看着他:“殿下填梁崇义,山南东道暂稳。殿下带我回长安,我替殿下做事。”

殷亮失声:“沈大人——”

沈韫没有回头。

李慎之看着她:“孤还没说要带你回长安。”

“殿下说不说都一样。”沈韫道,“太子有东宫,楚王有贵妃和朔方,秦王有圣宠和河东。殿下有什么?一个早逝的母亲,隔着吐蕃烽火的河西,还有长安人嘴里的魏王和善。”

李慎之神色未变。

沈韫继续道:“殿下缺人。缺能做事、能查案、能把脏账拆开还不立刻死的人。”

李慎之静静看着她。

“你很敢说。”

“我今天已经杀了李钊。”沈韫道,“殿下若觉得冒犯,明日也可让人杀我。”

“孤不会。”

“那就还能谈。”

李慎之低头看着案上那道空名旨:“孤可以填梁崇义,也可以奏报说,沈韫定薛南阳案有功,襄阳暂安,宜随孤入京,备询沈昭旧案所涉诸事。”

沈韫道:“那就好,押我回去,我未必愿意帮殿下做事。”

“孤想看,你这把刀会不会先割伤拿刀的人。”

“殿下怕我?”

“怕。”李慎之承认得坦然,“所以才要亲自拿。”

屋里静了一瞬。

沈韫问:“殿下想要什么?”

“一个不被太子立刻拿去做文章的山南东道。”

“还有呢?”

“一个能做事的人。”

“还有呢?”

李慎之抬眼。

沈韫替他说下去:“一个暂时没有资格反咬殿下的人。”

李慎之看着她。

这一瞬,他忽然明白,长安那些关于沈昭的旧闻,或许并没有夸大。

沈家父女,原来真是一模一样。

一样在血气最盛的时候,反而算得最准;一样明明满身伤口,眼神却像刀锋刚磨过水;一样越是被逼到绝处,越不肯退半步。

殷亮袖中的手攥得发白。

李慎之忽然觉得有意思。

他终于看见,沈昭死后,山南东道为什么还没有散。

因为沈昭留下来的,不只是一座襄阳城,也不只是一支奉义军。

还有眼前这个人。

她站在失控边缘,却仍把每一步利害算得清清楚楚。像一匹受了伤、眼睛发红的马,血还在流,蹄下却仍知道该往哪条路冲。

李慎之缓缓开口:

“沈留后,沈昭若还活着,今日坐在这里同孤谈的,大约也就是这些话。”

沈韫道:“那殿下该庆幸,坐在这里的是我。”

“为何?”

“因为我现在还讲理。”

屋里静了一瞬。

李慎之终于低声笑了笑。

“那孤便趁沈留后还讲理的时候问一句。”

他看着她。

“你想要什么?”

“沈昭案。”

“翻案?”

“先查。”

“查到圣人身上呢?”

“那就查到圣人身上。”

灯火轻轻爆了一下。

李慎之眼中那点玩味终于褪去,剩下一种更冷、更深的审视:“沈留后,你知道孤姓李。”

“知道。”

“也知道,你这句话足够杀头。”

“殿下若只想听不敢说的人,今夜不必见我。”

李慎之看她许久,然后他笑了,这笑意仍淡,却终于有一点人的温度。

“难怪你能从长安活着回襄阳。”

沈韫道:“我活着,不是为了让殿下称奇。”

“那是为了什么?”

沈韫看着案上那道空名圣旨。

“为了把该写的名字,写回去。”

沈昭的名字。

沈恪的名字。

沈家被抹去的清白。

薛南阳刚刚写上的死节。

还有那些被一句“伏诛”压成尘灰的人。

李慎之没有再问。

过了许久,他道:“明日,孤填梁崇义。”

沈韫垂眼:“多谢殿下。”

这个人和李钊不同。

李钊拿圣人密旨,把自己放在高处,看襄阳诸人如棋子。他以为握着长安的刀,便能判定谁忠谁逆。

魏王更冷。

他知道圣旨是刀,也知道刀会反噬。他不信人心,不信忠义,也不全信圣人。他把所有东西都看成可填、可改、可押注的一块空白。

这样的人,若登高位,会是孤君。

不是因为他不需要人。

而是因为他太早知道,人终究不能全信。

“孤未必能给你翻案。”

“殿下给我路就行。”

李慎之缓缓点头。

“好。”

他把圣旨收回案下。

“沈留后,明日你亲眼看孤填这个名字。”

沈韫行礼:“是。”

她转身要走。

李慎之忽然叫住她。

“沈留后。”

沈韫回头。

魏王坐在灯下,眉眼清冷,像孤峰上的雪。

“今日龙抬头。”他说,“民间说,过了今日,地气便醒了。”

沈韫看着他。

李慎之道:“可有些龙抬头,不是为了行雨。”

他微微一笑。

“是为了吃人。”

沈韫静了一瞬。

“殿下放心。”她道,“我见过。”

说完,她转身出了驿馆。

夜风迎面吹来,冷得像刀。

殷亮跟在她身后,脸色仍旧发白。走到车边,他终于忍不住低声道:“沈大人,你真要回长安?”

沈韫抬头看了一眼远处襄阳城。

城中灯火稀疏,节度使府的方向还挂着白,像夜里一块没有合上的伤口。

“要回。”

“山南东道呢?”

“先活下来。”

殷亮不说话了。

沈韫上车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十里驿。

灯火里,魏王的影子映在窗纸上,端坐不动,像一枚被放在棋盘中央的冷玉棋子。

李钊今日死了。

可这场血案,不过是长安案上滴下来的一点墨。

真正执笔的人,还在更远的地方。

而今夜,魏王把笔递到她眼前,问她敢不敢握。

沈韫放下车帘。

“回府。”

车轮转动,压过雨后泥水,向襄阳城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