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手按在钟楼石壁上。
指尖传来的触感不是冰冷的石头——是活的。有什么东西在石壁内部缓慢蠕动,像无数条蛇在墙里爬行。他抽回手,掌心沾了一层灰黑色的黏液,带着海水的咸腥味。
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两秒。
黏液在接触空气后开始蒸发,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像被什么锋利物划过的伤口。陈默用袖子擦掉,皮肤完好,但那股咸腥味钻进了鼻腔——和三星堆遗址附近那条地下河的河水味一模一样。
“陈默骑士?”
楼下传来声音。是艾莉西亚。
陈默转身往下走,靴子踩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回响。他走到二楼转角时,艾莉西亚正站在楼梯口,盔甲上还沾着晨露,手里举着一盏油灯。
“你怎么在这?”她问。
“睡不着,出来走走。”陈默走下最后几级台阶,“你呢?”
“巡逻。今晚轮到第三班。”艾莉西亚把油灯举高了些,光线照在他脸上,“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
“你手上——”
陈默低头。右手袖口边缘沾着一圈灰黑色的印记,像墨水洇开的痕迹。他搓了两下,擦不掉。
“沾到什么东西了。”他说。
艾莉西亚盯着那圈印记看了很久。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回营房吧。天快亮了,德文教官说今早有特训。”
陈默点头,跟着她走出钟楼。
街道上的人开始多起来。面包房的学徒推着木车经过,车上堆满刚出炉的黑麦面包,蒸汽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一个老妇人提着篮子从巷子里出来,篮子里装着刚摘的草药,叶子上还挂着露珠。
陈默注意到她的目光——在扫过自己时停留了一秒,然后迅速移开。
不是第一次了。
自从圣光失控事件后,城里的人看他的眼神就变了。以前是好奇,现在变成了警惕——像看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
“别在意。”艾莉西亚低声说。
“我知道。”
他们拐进骑士团营房的巷子。巷子两侧是高墙,墙头爬满枯藤,藤蔓在晨风中轻轻摇晃。陈默的左手又开始发热,纹路跳动的频率比刚才更快。
他停下脚步。
“怎么了?”艾莉西亚问。
陈默没回答。他盯着巷子尽头的墙——墙上有刻痕,不是普通的划痕,是符文。阿尔德里奇留下的那种螺旋图案。
“你看到了吗?”他问。
“看到什么?”
“墙上的符文。”
艾莉西亚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皱眉:“什么都没有。”
陈默走过去。墙上确实有刻痕,但很浅,像用指甲划出来的。螺旋图案的中心有一个小点,点里嵌着一块黑色的东西——焦炭?还是凝固的血块?
他伸手去碰。
“别——”
但已经晚了。
手指触碰到黑色物质的瞬间,陈默的视野被一片灰白色吞没。他看见——
银月城。但不是现在的银月城。
城墙倒塌,街道上布满裂缝,裂缝里涌出黑色的液体。天空是暗红色的,云层像被撕开的伤口,露出后面深邃的黑色。教堂的尖塔断成两截,塔尖插在广场中央,钟歪倒在地上,钟舌还在晃动,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
“你在看吗?”
陈默猛地缩回手。
视野恢复。巷子还是那条巷子,墙还是那面墙,但黑色物质已经消失,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凹痕。
“陈默?”艾莉西亚抓住他的胳膊,“你刚才——”
“我看到了。”陈默的声音很干,“银月城被毁了。”
艾莉西亚的手收紧:“什么?”
“我不知道。可能是幻觉,可能是——”
左手纹路猛地一跳,像被人用针扎了一下。陈默按住手腕,发现手套下的皮肤在发光——微弱但可见,像萤火虫在皮下爬行。
“你的手。”艾莉西亚盯着他的左手,“在发光。”
陈默摘下手套。手背上的纹路全部亮起,金色的光从纹路缝隙里透出来,形成复杂的图案——和墙上的螺旋图案一模一样。
“圣光失控了?”艾莉西亚问。
“不。”陈默盯着自己的手,“它在回应什么。”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声钟响。
不是教堂的钟。
是那个声音——三星堆青铜面具里的声音,阿尔德里奇留下的符文里藏着的声音。低频的嗡鸣,像什么东西在深处震动,震得人骨头都在发麻。
“你听到了吗?”陈默问。
艾莉西亚摇头。
声音持续了三秒,然后消失。但陈默手上的光没有熄灭,反而更亮了。纹路开始向手臂蔓延,像树根在皮肤下生长。
“按住它。”陈默说。
“什么?”
“按住我的手。”
艾莉西亚犹豫了一秒,然后抓住他的手腕。她的手掌很凉,指尖有薄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她的手指用力按压,试图压住那些发光的纹路。
纹路在反抗。
陈默感觉到一股力量从手臂深处涌上来,像有什么东西想冲破皮肤。他咬紧牙关,强忍着不让自己叫出来。
“撑住。”艾莉西亚说。
她的声音很稳,但陈默能感觉到她的手在发抖。
纹路继续蔓延。金色变成暗红色,像烧红的铁丝在皮肤下穿行。陈默的视野开始模糊,耳边响起嗡嗡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
然后——
一切停止。
光熄灭。纹路消退。手臂恢复正常的肤色。
陈默大口喘气,汗水顺着额头滴下来。
“没事了。”艾莉西亚松开手,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暂时。”
陈默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纹路还在,但颜色变淡了,像褪色的伤疤。
“你最近跟那个法师走得很近。”艾莉西亚突然说。
陈默抬头看她。
“科尔曼。”艾莉西亚说,“我见过他好几次来找你。”
“他是来帮我研究圣光的。”
“研究?”艾莉西亚的语气变了,“还是实验?”
陈默沉默。
“你知道城里的人在说什么吗?”艾莉西亚压低声音,“他们说你在跟恶魔做交易。说你身上的力量不是圣光,是诅咒。”
“你信吗?”
“我不信。”艾莉西亚盯着他的眼睛,“但我不信没用。德文教官已经开始怀疑你了。他昨天找我问过话。”
“问什么?”
“问你的来历。问你在三星堆发生了什么。问你为什么会认识那个法师。”
陈默握紧拳头。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知道。”艾莉西亚说,“因为我是真的不知道。”
他们之间安静了几秒。
“你应该告诉我。”艾莉西亚说,“如果你真的遇到了麻烦——”
“我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告诉你,你也会被卷进来。”陈默说,“这件事比你想象的危险。”
艾莉西亚想说什么,但远处传来脚步声。
一个骑士从巷子口跑进来,盔甲上的铁片碰撞发出叮当声。他跑到他们面前,气喘吁吁地说:“陈默骑士,德文教官让你马上去教堂。”
“教堂?为什么?”
“出事了。”骑士的脸色很难看,“牧师们在做晨祷的时候,教堂里的圣像全都裂开了。”
陈默和艾莉西亚对视一眼。
“裂开了?”陈默问。
“裂开了。”骑士重复,“圣像的眼睛里流出黑色的液体,像血一样。”
陈默的左手又开始发热。
“走。”他说。
他们跟着骑士往教堂方向跑。街道上的人越来越多,都在往教堂的方向涌。有人在喊叫,有人在哭泣,还有人在祈祷。
陈默推开人群,挤到教堂门口。
教堂里站满了人。牧师们在圣坛前跪成一排,嘴里念着祷词。圣坛上方,原本应该是圣光女神像的位置——现在只剩下一堆碎石。
碎石上,黑色的液体在流淌。
不是流下来的,是往上流的。液体像倒流的瀑布,从碎石表面升起,在空中凝聚成一条黑色的线,然后消失在教堂穹顶的裂缝里。
“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陈默问。
“今天早上。”一个牧师说,“我们来做晨祷的时候,圣像已经裂开了。我们还没来得及处理,液体就开始——”
“有谁碰过这些液体吗?”
牧师摇头。
陈默蹲下来,盯着地上的黑色液体。它的质地和他之前碰到的很像,但更稠,像凝固的血块。
“别碰。”艾莉西亚说。
“我知道。”
陈默站起来,环顾四周。教堂的墙壁上,石柱上,甚至天花板上,都出现了裂缝。裂缝很细,像蜘蛛网,但每一条裂缝里都渗出黑色的液体。
液体在流动。
不是往下流,是往上流。
像有什么东西在吸收它们。
陈默突然想到什么,转身往外跑。
“陈默!”艾莉西亚追出来,“你去哪?”
“法师塔。”
“现在?”
“现在。”
他冲进街道,往法师塔的方向跑。身后传来艾莉西亚的脚步声——她也跟上来了。
他们穿过市场,绕过喷泉广场,经过图书馆。街道上的人越来越少,空气越来越冷。
法师塔出现在视线里。
塔顶的窗户亮着光。蓝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像信号灯。
陈默冲进塔楼,爬楼梯。楼梯很窄,墙壁上挂满了符文石,符文石在发光,发出嗡嗡的声音。
他跑到顶楼,推开科尔曼实验室的门。
科尔曼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他的手里拿着一本书,书的封面上画着一个螺旋图案——和墙上的符文一模一样。
“你来了。”科尔曼说,没有回头。
“教堂出事了。”陈默说。
“我知道。”
“你知道?你怎么——”
“我看到了。”科尔曼转过身,“在你的记忆里。”
陈默愣住了。
“你进入过我的记忆?”
“不是进入。”科尔曼合上书,“是读取。在你睡着的时候,你的记忆会像书一样摊开,我只需要翻页就够了。”
“你——”
“别生气。”科尔曼走到桌前,“我这么做是为了你好。你身上的力量比你以为的更危险,我需要知道它的来源。”
“那你看到了什么?”
科尔曼沉默了几秒。
“我看到了一座城市。”他说,“不是银月城。是另一座城市——比你见过的任何城市都要古老。城市里有一座塔,塔里有一个声音,声音在呼唤你。”
陈默的左手又开始发热。
“那座城市在哪?”
“我不知道。”科尔曼说,“但我知道它正在靠近。”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在塔顶的观测镜里看到了它。”科尔曼指着窗边的一架巨大的望远镜,“它在天边,像一座漂浮的岛屿。它在往银月城的方向移动。”
陈默走到窗边,透过望远镜看出去。
天空是灰白色的。云层很厚,但云层下面——他看到了。
一座城市。
漂浮在空中的城市。
城墙是黑色的,塔楼是黑色的,街道是黑色的。城市的中心有一座巨大的塔,塔尖指向天空,塔尖上有一个光点——红色的光点,像一只眼睛。
“那是——”陈默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我不知道它叫什么。”科尔曼说,“但我知道它和你有关。”
“为什么?”
“因为它在找你。”科尔曼指了指陈默的左手,“你手上的纹路,和塔尖上的光点,是同一个频率。”
陈默低头看自己的手。
纹路在发光。
不是金色的光,是红色的光——和塔尖上的光点一模一样。
“它在呼唤你。”科尔曼说,“你听到了吗?”
陈默闭上眼睛。
他听到了。
不是耳朵听到的,是骨头听到的。低频的嗡鸣,像什么东西在震动,震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别回应它。”科尔曼说,“如果你回应了——”
“会怎样?”
“你会消失。”
陈默睁开眼睛。
“消失?”
“和那座城市融为一体。”科尔曼说,“成为它的一部分。你的身体,你的灵魂,你的记忆——全部变成那座城市的养料。”
陈默盯着窗外的那座城市。
它在移动。
很慢,但确实在移动。像一只巨大的蜗牛,在天空中缓慢爬行。
“还有多久?”陈默问。
“三天。”科尔曼说,“最多三天,它就会到达银月城上空。”
“三天。”
“三天。”科尔曼重复,“三天之内,你必须做出选择。”
“什么选择?”
“离开银月城。”科尔曼说,“或者留下来,面对它。”
陈默握紧拳头。
手上的纹路在发光。
红色的光。
像血一样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