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张先生,你这条渠道,以后还能用吗?(1 / 1)

地铁通道里,时间变得极其漫长。

张剑靠着墙坐着,右腿的伤还在隐隐作痛。

卡里米在他旁边,对讲机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该说的都说了,该做的也做了。

剩下的,就是等。

张剑偏头看了卡里米一眼。

这家伙整个人绷得跟弓弦似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紧张、焦急。

右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背心布条已经被浸透了,颜色从浅红变成了暗褐。

张剑想说点什么来缓解气氛,但翻来覆去也想不出合适的词。

安慰?怎么安慰?

说“没事的”?

几百号人的命悬一线,这三个字说出来跟放屁没区别。

通道里的老太太还在念经。

几个年轻人缩在角落里,有个姑娘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张剑把视线收回来,盯着面板上的倒计时。

【距第47防空营阵地遭受首轮打击:00:00:00】

【首轮打击已执行】

已经炸了。

至于结果怎么样,他不知道。

卡里米也不知道。

对讲机安安静静的躺在卡里米腿上,绿灯还在闪,但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

五分钟。

一直到二十分钟后。

张剑看着面板。

【距第47防空营阵地遭受第三轮打击:00:00:00】

【全部打击任务已执行完毕】

这才忍不住开口了。

“你在这么使劲捏着,对讲机都要被你捏碎了。”

卡里米没反应。

“我说,你手松一松,捏碎了就真联系不上了。”

张剑说了个并不好笑的笑话。

卡里米慢慢松开手指,血色重新涌回指尖。

“张。”

“嗯。”

“如果,他们没来得及撤……”

“那也不是你的错。”

张剑打断他。

“该说的你都说了,人家不信,你有什么办法?”

卡里米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

“嗞!”

对讲机突然爆出一声刺耳的电流声。

卡里米浑身一震,一把抄起来贴到耳边。

“嗞嗞,上尉……嗞嗞……卡里米上尉!”

法尔哈德的声音!

断断续续的,夹杂着大量杂音,但确实是法尔哈德。

卡里米的声音都在发抖。

“法尔哈德!我在!什么情况?”

“上尉!”

对讲机里,法尔哈德的声音猛地拔高。

“情报是真的!”

卡里米的身体僵住了。

“你说什么?”

“情报是真的!完全准确!”

法尔哈德的语速极快。

“15点38分,导弹准时落下来了!阵地中心都被被炸成了平地!”

“但是!副营长在最后关头下了撤退命令!”

“全营人员在打击前一分钟全部进入了备用坑道!”

“上尉,我们活下来了!”

卡里米的手抖了一下。

对讲机差点从他手里滑出去。

“你……你再说一遍?”

卡里米整个人变得激动起来。

“没有人死!一个都没有!”

“副营长信了你的情报,最后时刻下的命令。”

“全营紧急撤到了西侧山坡的备用坑道里。”

“导弹落下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坑道内。”

“我们活下来了!”

卡里米把对讲机从耳边拿开,放在膝盖上。

整个人仰头靠着墙,胸膛剧烈起伏。

张剑看到他的眼眶红了。

这个满脸血污、胡子拉碴的伊朗军官,嘴唇不断哆嗦。

过了大概十几秒,卡里米才重新把对讲机举起来。

“第二波呢?F-15EX。”

“也炸了!15点47分,跟你说的时间完全一致!”

“弹药储存区被直接命中,爆炸的冲击波连坑道里都感受到了。”

“但是人已经全部撤出来了,弹药装填区一个人都没留。”

“第三波无人机……”

“刚结束,地狱火打了阵地上剩余的几辆空车。”

“上尉,三波打击,跟你提供的情报完全吻合。”

时间、方向、武器型号,一个字都没差!”

卡里米闭上了眼。

张剑坐在旁边,也跟着松了口气。

行了,没白花那六百三十美元。

“上尉。”

法尔哈德的声音稍微平缓了一些。

“副营长让我问你,你现在在哪?”

“德黑兰市区,阿扎迪大道的地铁站里。”

“好,等外面的轰炸彻底结束,我亲自带人去接你。”

法尔哈德顿了一下。

“不过……”

“上尉,你那个情报来源……还在你身边吗?”

卡里米转头看了张剑一眼。

张剑正低头检查自己右腿上的伤,假装没在听。

“在。”

“副营长的意思是,一起带回来。”

“明白。”

卡里米关了对讲机,整个人像是卸了千斤重担,往墙上一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转向张剑。

张剑还在低头摆弄自己的裤腿。

“张。”

“干嘛。”

卡里米费力地撑着墙壁,试图站起来。

右手一直在抖,左手捂着断掉的肋骨,整个过程极其缓慢。

张剑抬起头,正想说你别动了,结果这家伙已经挣扎着站了起来。

然后,卡里米左手按住肋部,右手抬起,五指并拢。

一个标准的伊朗军礼。

姿势其实歪歪扭扭的,右肩的伤让他的手臂抬不到标准高度,身子也因为断掉的肋骨歪向一边。

但他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张剑看得清清楚楚。

“你干什么,快坐下。”

张剑拽他的裤腿。

卡里米纹丝没动。

军礼保持了整整五秒钟。

“谢谢你,张。”

他的波斯语里夹了两个中文字。

“三百条命。”

张剑愣了两秒。

随即把脸别过去,用力搓了一下鼻子。

“行了行了,赶紧坐下吧,骨头都断了还站着,你他妈是不是不想活了。”

卡里米慢慢放下手,扶着墙滑回地上,疼得龇牙咧嘴。

“张,我欠你一条命。”

“拉倒吧,等战争结束,多光顾光顾我的店就是了。”

卡里米被这句话噎住,然后发出一声痛苦又快活的笑。

“放心,我会去的,全营都去!”

一个小时后。

外面的爆炸声已经彻底停了。

地铁通道里的气氛依旧压抑,但最初那种末日般的恐慌已经消散了不少。

有人开始小声交谈,有人在清点随身物品,更多的人只是坐着,发呆。

入口方向传来了引擎声。

紧接着,一束手电光从坍塌的入口处照进来。

“有人吗?这里有人吗?”

波斯语,年轻男人的声音。

通道里顿时骚动起来。

几个离入口近的人站起来,朝着光源涌过去。

“军队来了!”

“是军队的人!”

一个穿着迷彩军装的年轻军官从入口的缝隙挤了进来。身后跟着四个全副武装的士兵。

法尔哈德。

张剑虽然没见过他,但从卡里米的反应就能判断。

“法尔哈德!”

卡里米在通道深处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法尔哈德循着声音找过来。

手电一照,看到卡里米的模样,脚步顿了一下。

“上尉,你……”

“别看了,还没死呢。”

卡里米摆了摆手。“先管这些老百姓。”

法尔哈德点了点头,转身对着通道里的平民高声喊道。

“所有人注意!我是伊斯兰共和国军队的军官!”

“这个位置目前是安全的,请大家暂时不要离开!”

“外面的情况还不稳定,等我们确认安全后,会统一组织疏散!”

通道里的人群一下子安静了。

那个念了一个多小时经的老太太终于停了下来,浑浊的眼睛看着法尔哈德,嘴唇颤了颤。

“会没事的吧?”

“会没事的,大娘。”

法尔哈德冲她点了点头。

安顿完平民,法尔哈德快步走回卡里米身边。

蹲下来,打量了一下卡里米的伤势,脸色有些发沉。

“肩膀和肋骨?”

“肩膀撕裂伤,右侧肋骨断了至少两根。”

卡里米自己报了一遍伤。

“腿上应该也有弹片,走路还行,但是跑不了。”

“我带了急救包。”

法尔哈德从腰间取下一个军用急救包。

“先别管我。”

卡里米用下巴朝张剑的方向点了点。

“这位,是我的朋友,中国人,张。”

法尔哈德的视线移到张剑身上。

张剑朝他微微抬了下手,算是打招呼。

“就是他?”

法尔哈德压低声音,凑近卡里米的耳朵。

卡里米的回答同样很轻,但足够让张剑听到。

“情报就是他提供的,别多问,人先带上。”

法尔哈德没再说什么,招手叫了两个士兵过来。

一个架着卡里米,一个扶着张剑。

四个人从地铁入口的缝隙里钻了出去。

外面的空气里全是灰尘和焦糊味。

街道上满目疮痍。

张剑来时的那条路已经面目全非。

路面上到处是碎石和玻璃碴子,几辆汽车被掀翻在路边,有的还在冒烟。

一辆军用吉普和一辆卡车停在五十米外。

卡车上坐着七八个全副武装的士兵。

法尔哈德把卡里米和张剑塞进吉普后座。

一个士兵拿出急救包,开始给卡里米做简单的止血处理。另一个把一瓶水递给张剑。

张剑接过来,仰头灌了半瓶。

吉普启动,颠簸着朝城外方向驶去。

卡里米靠在座椅上,侧过头看着张剑。

“张,你那个渠道……到底是什么人?”

来了。

张剑早就知道这个问题迟早要来。

他拧上水瓶盖子,擦了擦嘴。

“说了你也找不到。”

“那我不找,我就想知道。”

“中东黑市上的一条线。”

张剑语气平淡。

“匿名的,我都不知道对方是谁。”

“只认美金,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从来不见面。”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卡里米皱着眉。

“情报又不是白菜,怎么交?”

“这就不能告诉你,黑市有黑市的规矩,就问你准不准吧。”

卡里米哑了。

准。

何止准,简直精确到令人发指。

“我这么跟你说吧。”

张剑竖起一根手指。

“这条线,是我做外贸生意的时候搭上的。”

“迪拜那边什么人没有?军火商、掮客、退役特工、前情报人员,各路牛鬼蛇神一大堆。”

“有些人手里攥着东西,但没地方卖。”

“我碰巧认识了一个中间人,后来就搭上了。”

“平时也用不上这种东西,今天是赶巧了。”

卡里米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这套说辞有漏洞吗?

当然有。

但在中东,这种事你还真没法证伪。

海湾那帮军火掮客什么生意都做,情报买卖更是古老行当。

张剑说的每一句话,单独拎出来都站得住脚。

“线人的身份呢?”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张剑态度坚决。

“这行有规矩,不打听对方底细。”

“我要是到处打听,人家早把线断了。”

卡里米叹了口气,不再追问。

倒是前排副驾驶位上的法尔哈德接了一句。

“张先生,你这条渠道,以后还能用吗?”

张剑愣了一下。

法尔哈德从后视镜里看着他,年轻的军官语气很认真。

“如果能继续提供这种级别的情报,钱不是问题。”

他顿了一下。

“我们伊朗军方,最不缺的就是美金。”

张剑没急着回答,而是看了一眼卡里米。

卡里米微微点头,表情认真。

“他说的是真的,张。”

“这场仗还不知道要打多久,你今天救了三百条命,这份功劳,上面会认。”

张剑靠在座椅上,脑子转得飞快。

面板还浮在视野角落里。

【当前情报点:480】

四百八十点。

加上伊朗军方不限量的美金供应……

“到时候再说吧。”

吉普在路上又开了二十多分钟,进了一个看上去像是军事区域的地方。

铁丝网围墙,门口站着哨兵,验了法尔哈德的证件才放行。

车停在一栋三层建筑前面。

门口的牌子上写着波斯语,张剑认出几个字。

“军事医疗中心”。

卡里米被两个士兵架着往里走。

张剑自己拄着一个士兵递给他的拐杖,一瘸一拐的跟在后面。

进了楼,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走廊里来来往往的全是穿军装的人,不少人身上有伤。

一个军医迎上来,查看了卡里米的伤势后,皱着眉把他推进了手术准备室。

“肩膀需要缝合,肋骨要拍片确认。”

军医扫了张剑一眼。

“你也是?”

“右腿被砸了。”

“三号诊室,有人给你看。”

张剑点了点头,正准备往三号诊室去。

法尔哈德跟了上来。

“张先生。”

“嗯?”

“你先去处理伤口,我安排了人给你做检查。”

法尔哈德拍了拍他的肩膀。

“等你处理完,可能有人要找你聊聊。”

“聊什么?”

法尔哈德笑了笑,年轻军官的笑容里带着点意味深长。

“副营长把今天的事报上去了。”

“上面对这份情报的来源,很感兴趣。”

张剑脚步顿了一下。

三号诊室的门半开着,他往里瞥了一眼。

诊室里面,除了一个军医,还坐着两个人。

没穿白大褂,穿的是便装。

但那种坐姿、那种打量人的方式,张剑一看就明白了。

他咧了咧嘴。

“得,还没缝针呢,审我的先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