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情书这种东西(1 / 1)

后山凉亭里的茶喝到第三泡,茶味已经淡了。

裴砚之正要起身续水,凉亭外的石阶上跑来一个梳丫髻的小丫鬟。

十三四岁的模样,手里提着一只攒花食盒,脸蛋跑得红扑扑。

“薛公子!薛公子在不在?”

薛明阳正趴在石桌上用手指蘸着茶水画圈,闻声一抬头。

“找我的?”

小丫鬟跑到亭前站定,福了福身子,喘匀了气才开口。

“奴婢是沈家布庄的翠屏。”

“我家小姐让奴婢给薛公子和顾公子送些桂花糕来,说是今日新做的,趁热吃才香。”

她把食盒搁在石桌上,又从袖子里掏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帕子里裹着一张小笺。

“小姐还让奴婢问一声,薛公子和顾公子近来可好?书院里功课忙不忙?天热了别只顾着温书,记得按时用饭。”

薛明阳的手停在半空。

他眨了眨眼,像是没反应过来。

赵文翰端着茶盏,目光从薛明阳脸上扫过,嘴角微微一挑。

裴砚之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低头给自己续了杯茶。

“薛公子?”

翠屏小声唤了一句。

“小姐还等着奴婢回话呢。”

薛明阳像是被人按了什么开关,腾地从石凳上站了起来。

“好!好好好!我很好!非常好!”

“你跟你家小姐说,我薛明阳好得不能再好了!”

他声音大得连后山的鸟都扑棱棱飞了两只。

翠屏捂着嘴笑了一下,又福了福身。

“那奴婢回去复命了。薛公子和各位公子慢用。”

小丫鬟转身跑下石阶,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林小径尽头。

薛明阳站在原地,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一把掀开食盒的盖子。

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十二块桂花糕,金黄的糕面上撒着细碎的干桂花,甜香扑鼻。

薛明阳捧着食盒,转过身得意看向顾辞。

“辞弟!”

“看到了。”

“涟漪姑娘给我送桂花糕了!”

“嗯。也给我送了。她说的是薛公子和顾公子。”

“那不一样!”

薛明阳一屁股坐回石凳上,声音压低了些。

“她主动找我了!自从县试结束到现在都快两个月了,我一封信都没给她写过。她主动找我了!”

赵文翰放下茶盏,起身理了理衣袖。

“我先回去了。策论还差半篇。”

裴砚之也笑着站起来。

“我也告辞。薛兄慢聊。”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石阶,赵文翰走出两步后回头补了一句。

“薛兄,糕点可别一个人全吃了。”

薛明阳压根没听见。

等人走干净了,他凑到顾辞面前,压低声音,像在商量什么天大的秘密。

“辞弟,你说涟漪姑娘是不是想我了?”

顾辞拈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糕体松软,甜度适中,确实是上好的手艺。

“你觉得呢。”

“我觉得是!”

薛明阳拍了下大腿。

“你想啊,她要只是客气,让丫鬟把糕送到薛府门房就行了,何必还特意问我好不好?还说让我按时吃饭?这不是惦记是什么?”

顾辞嚼完嘴里的糕,拿帕子擦了擦手指。

“也可能只是礼节。”

“你别泼冷水!”

“好,不泼。”

薛明阳在石凳上坐不住了,站起来在亭子里转了两圈,又坐回来。

“辞弟,我想给她回一封信。”

顾辞看了他一眼。

“你上回说考上了再回信。现在确实考上了。”

“对啊!”

薛明阳眉飞色舞。

“我现在是过了县试的人了!第十一名!虽然不是前三,但也不差吧?我有底气了吧?”

“有。”

“那你帮我写!”

顾辞没接话,低头又拿了一块桂花糕。

薛明阳急了。

“辞弟?你怎么不说话?”

“你想写什么。”

“情书啊!第五封!前四封你帮我写的那些诗,涟漪姑娘肯定都看了。这回我想再来一首,最好比上回那个还厉害的!”

顾辞嚼完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不写了。”

薛明阳愣了一下。

“什么叫不写了?”

“情诗,不写了。”

顾辞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你觉得沈姑娘为什么主动来找你?”

薛明阳想了想。

“因为……我考上了?”

“再想想。”

“因为……我好久没找她,她着急了?”

顾辞摇了摇头。

“薛明阳,你想没想过一件事。”

“什么事?”

“前四封信里的诗,沈姑娘看得出来不是你的手笔。”

薛明阳的笑容定在脸上。

亭子里安静了一息。

竹林里的晚风穿过来,吹得茶席边角微微翻卷。

“你……你怎么知道?”

顾辞把茶盏搁回石桌上。

“沈姑娘是什么人?自幼识字,爱看诗集,她爹是开布庄的商户,从小跟着看账本打算盘。”

“这样的姑娘,你觉得她分不出前几封是什么水准,你薛明阳平时说话又是什么水准?”

薛明阳张了张嘴。

顾辞继续说。

“她没揭穿你。县试之前没揭穿,县试之后也没揭穿。她送祝考茶叶的时候没揭穿,今天送桂花糕的时候还是没揭穿。”

薛明阳的喉头动了一下。

“那她……为什么不揭穿?”

顾辞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自己想。”

薛明阳低下头,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衣料,五指收了又放。

亭外的天色暗了几分。

过了好一会儿,薛明阳才抬起头。

“辞弟。”

“嗯。”

“她是不是……不讨厌我这个人?”

顾辞唇角微扬。

“你总算开窍了。”

薛明阳的耳朵尖红了一圈,但眼睛里的光比方才更亮。

他扭扭屁股,声音放低了许多。

“那我这封信……该怎么写?”

顾辞把空掉的茶盏放到一旁,正了正坐姿。

“这回,你自己写。”

“我自己?”

薛明阳苦着脸。

“辞弟,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那狗爬字配上我那破文笔,写出来的东西能把人吓跑。”

“不需要写诗。”

顾辞的声音不急不缓。

“你就用你平时说话的法子,把你想跟她说的话写下来。”

“那不成大白话了?多丢人。”

“你觉得沈姑娘收了四封才华横溢的代笔情诗都没动心,偏偏在你考上县试之后主动来送桂花糕,她图的是什么?”

薛明阳眨了眨眼。

“图我……考上了?”

“她图的是你这个人肯上进。”

顾辞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他。

“不是你会写诗,是你肯为她去考。”

薛明阳怔住了。

顾辞从袖中摸出一支笔,又从茶席底下抽出一张裴砚之垫茶盏用的宣纸。

“来。我说思路,你自己写。”

薛明阳接过笔,鼻尖冒汗。

“写什么?”

“写你县试那天想了什么。”

薛明阳握着笔,犹豫了片刻。

“我那天……想要进步。”

“然后呢。”

“然后我想……如果考上了,我第一件事就是去沈家布庄门口转一圈。也不进去,就远远看一眼她在不在窗边绣花。”

顾辞唇角又翘了一点。

“写下来。就写这个。”

薛明阳咬着笔杆,一个字一个字地往纸上落。

写了两行,又停下来。

“辞弟,结尾怎么收?我怕写得太直白,涟漪姑娘觉得我轻浮。”

顾辞想了想。

“就写一句。”

“什么?”

“待到金榜有名时,再与姑娘月下说。”

薛明阳念了一遍,眼睛亮了。

“这句好!又体面又有盼头!”

他提笔把最后一行写上去,搁下笔端详了半天。

“辞弟,这封信上头没有诗,就我薛明阳的大白话,她真的会看?”

顾辞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茶渍。

暮色里晚风送来竹叶的清香,远处书院的钟声隐隐传来。

他回头看了薛明阳一眼。

“比诗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