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浪子回头(1 / 1)

紫檀木匣子到底还是被薛明阳放回了房里。

顾辞只是看了他一眼。

薛明阳就很识趣,抱着匣子跑上楼,又空着手下来,嘴里还嘀咕着。

“低调低调,我懂。”

“十万两这种小钱,确实不能带出去晃。”

赵文翰听得眼皮直跳。

“小钱?呵,你就嘚瑟吧。”

袁少游在旁边咳了一声。

“哎哎赵兄,格局打开。”

“十万两而已,还不够我和薛兄以后开三家摘星楼的。”

赵文翰面露凶光。

“呸呸呸,我胡说的。”

“这钱可大了。”

老班头站在门口,听着几个少年拌嘴,脸上也带了点笑意。

“诸位公子,马车已经备好了。”

“周先生方才已被府衙的主簿大人先一步请了过去。知府大人那边,还在等着诸位。”

顾辞整理了一下衣袖。

“走吧。”

一行人随衙役出了明德楼,门外两辆府衙马车停在青石街边,车帘垂下,车辕旁的皂隶站得端正。

夜风吹过。

通济大街上的灯火连成一线,远处酒楼茶肆人声还未散,府试放榜后的热闹仍在城中未散。

薛明阳上车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辞弟。”

“你说咱们刚才还在金蟾阁,晚上就去知府大人私宴,这人生起落太刺激了。”

顾辞踩上车凳。

“少说两句,你以为府尊大人不知?”

“啊?不会吧不会吧!”

薛明阳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

“知府大人真知道金蟾阁的事?”

顾辞掀帘进了车厢,声音从帘后淡淡飘出来。

“金蟾阁开的是押案首的盘口,满城赌客都在议论,你觉得府衙的耳目是摆设?”

薛明阳的表情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凉水。

他转头看向袁少游。

袁少游咽了口唾沫。

“没事没事,咱们又不是赌,咱们那是……投资。”

赵文翰已经上了另一辆马车,冷冷的声音同样传过来。

“投资。两千两银子进赌坊,好大的脸。”

薛明阳缩着脖子钻进车厢,一屁股坐在顾辞旁边,声音矮了半截。

“辞弟,那咱们等会儿到了知府大人面前,要是问起来……”

“不会问。”

顾辞闭上眼睛,语气平淡。

“府尊大人既然请你赴宴,就是不打算在这件事上为难你。”

薛明阳长长松了一口气,胸口拍了两下。

“那就好那就好,吓死我了。”

马车在夜色中平稳驶过几条长街,不多时,便缓缓停在了一处僻静的巷弄深处。

顾辞一行人随衙役下了车,步入听松小筑。

院内松涛阵阵,石径曲折。

两侧的湘妃竹在月色下摇曳出婆娑碎影,几盏素纱落地灯影影绰绰,空气中隐隐浮动着一缕清冽的茶香。

这地方不张扬,却处处体面。

裴砚之站在院门旁,月白长衫被夜风轻轻掀起一角。

他没有随众人往里走,只在门口停下脚步。

薛明阳愣了愣。

“裴兄,你不进去?”

“今晚是陈府尊为新榜才俊设的私宴。”

“我既不是本届应试之人,也不在府试新榜之内,进去反倒添了不便。”

袁少游眨眨眼。

“裴兄,你这身份还叫不便?”

“身份越是容易让人多想,越该知进退。”

袁少游被说得服气。

“懂了。”

“高端局,先讲边界感。”

赵文翰轻轻点头。

“裴兄此举,周全。”

眼看裴砚之要走,顾辞向前一步,拱手行礼。

“近日多谢裴兄照拂。来日若得清闲,辞定当备下好茶,再与裴兄畅叙一番。”

裴砚之还了一礼。

“顾兄客气。”

“放榜之后,满城都在谈你,我不过是凑个热闹。”

“有缘再见。”

裴砚之说完后,转身沿着来时路离去。

薛明阳望着他的背影,忍不住感慨。

“这就是府城案首的气度啊。”

“确实蟀。”

赵文翰淡淡道:“你学不会。”

“赵兄,扎心了。”

顾辞收回目光,迈步进院。

“走了。”

老班头领着众人穿过石径,在厅门前停下,躬身禀报。

“大人,又有公子到了。”

顾辞领着众人跨过正厅的门槛。

厅堂内灯火通明,陈设素雅,没有一丝奢靡之气,却透着股沉稳的官家威严。

屋内摆着两张八仙桌,泾渭分明地分成了大小两桌。

大人那桌设在主位,南阳知府陈廷鉴穿着一身石青色便服坐在居中。

他的左手边坐着周秉文,右手边则是怀津书院的王鹤先生与广济书院的林夫子。

再往旁作陪的,皆是几位穿着绸缎长衫的府城本地权贵乡绅。

推杯换盏间,大人桌的气氛热络而融洽。

小辈这桌则设在靠窗的位置。

府试第四的李长风和第五的汪烨已经早早落座。

看见顾辞一行人走进来,李长风立刻起身,朝着顾辞颔首。

顾辞回以浅笑,带着赵文翰和江行简在空位上顺势坐下。

薛明阳和袁少游走在最后头。

两人其实本没有资格出席此等宴席,说到底也是占了案首和亚元的光。

袁少游拉开最靠外的两张椅子,拉着薛明阳坐下,主打一个多说话多干饭。

桌上的气氛因为顾辞等人的到来,变得有些微妙。

顾辞神色如常,端起面前的茶盏润了润嗓子。

赵文翰和江行简低声交流着方才在摘星楼没说完的几句破题思路。

薛明阳原本还在规规矩矩地坐着,可眼神一飘,就落在了对面低头不语的汪烨身上。

一看到汪烨,薛明阳心底那股憋了三天的火气就蹭蹭往上冒。

他清清嗓子,故意把腰板挺得笔直,手里还在空中抓了两下,像是在拿一张并不存在的宣纸。

“哎呀,说起来还真是巧了。”

薛明阳拉长了语调,下巴微微抬起,拿捏出一副傲慢到欠揍的姿态。

“我今日在考场上,偶得一首《秋日登高言志》。”

“你敢不敢在此,与我切磋一二?”

这话一出,小桌上的气氛顿时安静了。

江行简的话音消失,疑惑看向薛明阳。

赵文翰端着茶盏的手微顿,眼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袁少游在桌子底下疯狂踩薛明阳的脚,急得挤眉弄眼。

坐在对面的汪烨,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红晕一路蔓延到了耳根。

这几句话,连语气带内容,简直把他在贡院门外挑衅顾辞的模样复刻得入木三分。

薛明阳见汪烨不说话,还不肯罢休,继续补刀。

“怎么不说话了?”

“放榜那天,咱们等着看啊。”

汪烨双手在桌下紧紧攥成拳头,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位心高气傲的惊涛才子要拍桌子发飙的时候。

出乎意料。

汪烨没有反驳,也没有发火。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椅子走到顾辞身边。

椅子腿在地砖上划出一道略显刺耳的声响,惹得大人桌那边都投来了几道好奇的目光。

汪烨没有理会旁人,双脚并拢站定。

“顾兄。”

“此前在贡院门外,是我汪烨出言不逊。”

“我自幼被人捧着惯着,便以为自己真是个了不得的天才,行事狂妄,不知天高地厚。”

“那日所为,实在浅薄至极。”

汪烨深深一揖,眼眶微微泛红。

“如今看了榜单,我才真正明白,何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这句道歉,我早该说了。”

“恳请顾兄,不要将汪烨的自大放在心上。”

这番话掷地有声,没有半分替自己开脱的扭捏。

厅堂内隐隐安静了几分。

王鹤先生坐在大人桌那边,看着自己最得意的门生低头认错,欣慰地捋了捋胡须。

顾辞静静看着汪烨。

他没有从这个少年的眼中看到屈辱,只看到打破知见障后的清明。

顾辞唇角扬起,露出一抹温和浅淡的笑意。

他没有去讲那些宽宏大量的大道理,只是提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两盏清茶。

“汪兄能越过这道挫折,想必更进一步是迟早的事。”

顾辞将茶盏递了过去,眼神清澈坦荡。

“以茶代酒,敬汪兄一杯。”

汪烨眼眶微红,郑重接过茶盏一饮而尽。

少年人的意气与恩怨,来得快去得也快。

这一口清茶下肚。

便算是把过往的芥蒂彻底化作云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