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市高速公路收费站外。

三辆警用摩托车排成雁阵，警灯交替闪亮。

市公安局交警支队长亲自带队，站在路肩等候。

省委车队平稳驶出收费道口。

打头的黑色奥迪A6靠边停稳。

后方的丰田考斯特随之踩下刹车。

车门拉开。

齐天走下考斯特，径直走向前方那辆挂着省委牌照的奥迪。

组织部送干部履新，规矩极严。

考斯特是集体调研规格。

奥迪是领导专车。

进城入会场，必须主次分明。

奥迪车门重新合上。

交警支队长按下对讲机。

警用摩托车拉响警笛，音量压得很低。

警车引路，车队汇入临江市区主干道，直奔市委大礼堂。

市委大礼堂门前的长阶上，人头攒动。

市委书记田立民站在正中央。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翻领夹克，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

左侧，苏长明。

西装革履，身姿笔挺，头发梳理妥帖。

右侧，朱天和。

衣着低调，双手交握垂在身前，身形不动如山。

后方，市委常委班子成员、副市长、人大政协主要领导依次排开。

车队驶入大院，停在台阶下。

田立民迎着奥迪车走下台阶。

车门打开，齐天刚迈出一条腿。

田立民的双手已经递了过去。

“齐部长，一路辛苦。”

“雨天路滑，没耽误行程吧？”

“立民同志。”

齐天伸出右手。

“不辛苦，给临江送两位得力干将，我这是借花献佛，讨个彩头。”

两人寒暄两句。

齐天抬头看向迎上来的市委班子。

苏长明率先上前，双手握住齐天的手。

“齐部长，感谢省委对临江的关怀。”

“长明同志，新岗位新挑战，市里这盘经济大棋，以后就看你落子了。”

齐天拍了拍他的手背，松开。

中规中矩的鼓励。

随后，齐天转向朱天和。

朱天和伸出右手。

齐天一把攥住。

不是轻触即分，而是结结实实握住。

并往自己方向拉近了半寸。

“天和同志啊。”

“前几天肖部长在私下里，还专门提起你在国营机械厂当厂长那会儿抓生产的狠劲。”

“他说，到了副书记这个位置上，抓党建抓人事，也得拿出当年的作风来。”

两人交握的手，用力摇动了五六次。

时间足足拉长十几秒。

这超规格的握手礼，落在阶梯上众多临江干部的眼里。

齐部长在明白无误地告诉所有人：朱天和背后，站着省委组织部的全力支持。

苏长明站在半步之外。

脸上维持着无懈可击的笑容。

只有大拇指死死抵住食指骨节，泄露了心底波澜。

前面的寒暄还未结束。

后方那辆考斯特车门也打开了。

邱瑞穿着标志性的老款夹克，拎着保温杯走下车。

临江市委常委、市纪委书记李丽早已等候多时。

她快步走上前：“邱组长，一路颠簸。”

“您看是先去会议室休息一下，还是……”

田立民和齐天此时也走了过来。

田立民伸出手：“邱组长，欢迎省委巡视组进驻指导工作。”

“今天的大会，巡视组的同志也一起上去坐坐？”

邱瑞握住田立民的手，轻点一下便收回。

“田书记客气。”

“大会我们就凑热闹了。”

“那是组织部的主场，我们巡视组的人坐上去，底下开会的同志连水都不敢喝了。”

几句玩笑话，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生硬。

邱瑞继续说道：“这样，麻烦李书记安排车。”

“我们直接去招待所，驻地要早点落实。”

“先把举报箱和公开电话布置下去。”

“明早九点，我们在市委大会议室，开巡视工作动员会。”

“田书记看这样安排合适吗？”

田立民何等老练，当即点头：“合情合理。”

“李丽同志，你全程对接邱组长，务必把巡视组的后勤保障做到位。”

不接风，不进场，不下榻高档酒店。

直奔招待所放举报箱。

省委巡视组这套不讲情面的做派，危机感直接悬在了临江市官场的头顶。

田立民拥着齐天，在官员簇拥下，步入市委大礼堂。

台下呈扇形排开的三百多个软座，座无虚席。

临江市四套班子、市直属各局办一把手、各区县党政主要负责人全部就位。

朱文浩作为市委组织部干部二处工作人员。

今天负责会议签到和后勤引导。

此刻正坐在礼堂最后一排角落。

他目光越过攒动人头，落在主席台上。

当年奉天殿早朝，文武百官山呼万岁。

权力集于一人之手。

眼前的现代权力架构，分散在主席台上的每一个名字里。

领导依次入座。

田立民主持，齐天居中。

苏长明和朱天和分坐两侧。

齐天挪过麦克风，翻开手里的红头文件。

会场内杂音全无。

发改委主任郑建国坐在第三排靠左。

他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大拇指来回搓动。

前几天，常务副主任王海涛在组织部调研时公然反水。

苏长明接连两天没有接他的电话。

一种被抛弃的寒意，顺着脊椎骨往上爬。

齐天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遍每一个角落。

“经省委研究决定：提名苏长明同志为临江市人民政府市长候选人……”

台下响起密集的掌声。

苏长明站起身，向台下鞠躬。

他终于坐上了这个梦寐以求的位置。

掌声平息，齐天继续宣读。

“任命朱天和同志为中共临江市市委委员、常委、副书记，继续担任临江市人民政府常务副市长……”

又是一阵掌声。

省委的意思，在没有合适的人选前，还是由朱天和继续担任常务副市长。

朱天和起立，转身，鞠躬。

动作沉稳，不急不躁。

朱允熥坐在后排。

右手搭在座椅扶手上，食指轻轻叩击节奏。

他视线平移，落向正在鼓掌的郑建国。

打天下，先断其粮道。

苏长明当上市长，第一件事就是要抓经济盘子，树立威信。

城南高新产业园三期项目，便是他新官上任的三把火之一。

只要在这个项目上撕开一条血口。

苏长明这把火，不仅烧不起来，还会把自己的手烫穿。

前两天，苏清寒已经将那家“盛大建工”底细全盘查清。

一家注册资本三百万的空壳公司，吞了八千万预付款。

资金走的是发改委郑建国的特批。

那封寄给省委巡视组的匿名举报信，内容详实。

附带了资金流向的暗线图。

这是朱允熥授意苏清寒做的。

纪委办案，讲究证据链。

普通的贪腐举报，往往石沉大海。

但只要把线索精确到具体的银行流水和皮包公司交叉持股比例。

巡视组便能顺藤摸瓜，一击毙命。

邱瑞此刻正在去招待所的路上。

那口铡刀，已经磨快。

台上，田立民开始做表态发言。

强调班子团结，强调经济发展，强调不负省委重托。

苏长明和朱天和也分别作了就职演说。

四平八稳的官场文章。

大会结束音乐响起。

干部们陆续退场。

会后，市委书记田立民在贵宾室里，单独对齐天说：

“齐部长，天和同志这个安排……副书记兼常务，临江可从来没有过啊。”

齐天笑了笑，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省里考虑到政策的连续性，中途换将，怕影响经济进度。”

“先过渡一段时间，等盘子稳了，再议。”

他放下茶杯，盖子与杯沿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立民书记，你这个班长，可要掌好舵啊。”

这场看似皆大欢喜的权力分配。

不过是另一场绞杀的开始。

而真正的棋手，早已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