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苏长明请客吃饭(1 / 1)

市政府,市长办公室。

李长庚脚步放得极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实木门。

办公桌后,苏长明正戴着眼镜,用一支铅笔,在城建局送来的新城区规划图上圈点。

“市长。”

“组织部那边递了消息。”

“省委那个青干班的特招名额,卡住了。”

苏长明手中的笔停在图纸边缘,没有抬头。

李长庚继续汇报。

“朱文浩和市委办那个刘晓蕾,两个人顶上了。”

“今天下午,田书记亲自给赵东来部长打了招呼。”

“没过半小时,朱副书记的电话也追到了赵部长的案头。”

两尊大佛,把一个市委组织部长夹在中间,架在了火上烤。

苏长明摘下眼镜,拿起桌上的绒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镜片。

“消息,准吗?”

“赵部长底下的办事员,亲耳听见的,错不了。”

李长庚适时地递上一句,“还是老板您算无遗策,当初赵部长调任,您就预先落了子,现在这枚闲棋,活了。”

苏长明对这番马屁充耳不闻。

他在官场沉浮几十年,从不信神机妙算,只信未雨绸缪。

“你去安排一下。”

苏长明将擦净的眼镜折叠收好,放进皮盒。

“给城南那个老菜馆打个电话,留个清净的包厢。”

“晚上,我要在那儿请客。”

城南老菜馆。

那地方对外连个正经招牌都没有,藏在老旧家属院的深巷里,门脸破败,内里却别有洞天。

主厨老蔡,据说是退下来的国宴御厨,一天只开八桌,达官显贵拿着钱都订不到位。

苏长明极少去那,只有在宴请省里下来的大员,或有特殊的客人时,才会在那请客。

更奇的是,那地方不管生意多火,只要苏长明开口,永远有一间甲字号包厢为他留着。

李长庚不敢多问,低头应下,正欲转身。

“顺便。”

“你亲自给朱文浩打个电话,晚上,让他去城南吃饭。”

李长庚的脚步,微微一顿。

请谁?

朱文浩?!

朱天和那个二十出头的儿子?

李长庚的心中一惊,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领命退了出去。

回到外间,他拿起座机听筒,拨号的手指竟有些发僵。

他跟随苏长明多年,深知老板是一台精密的机器,看人很准,从不做无用功。

请朱文浩吃饭,这背后的深意,他想也不敢想。

……

市委组织部,干部二处。

朱文浩坐在电脑前,正在赶制一份秘密文件。

桌上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

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市长办公室号码,他从容地按下了接听键。

“朱文浩同志,您好。”

“我是市政府办的李长庚。”

朱文浩敲下最后一个标点符号,保存文档。

“李处长,苏市长有指示?”

“指示不敢当。”

李长庚笑呵呵地直奔主题。

“苏市长,想约您晚上一起吃个便饭。”

朱文浩的手指,离开了键盘。

短暂的沉吟后,他给出答复。

“市长相邀,自然方便。”

他拿起桌上的笔,记下李长庚报过来的地址和时间。

末了,朱文浩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李处长,这场饭局,需要我带清寒一起过去吗?”

李长庚在那头答得滴水不漏。

“市长没交代这层意思,说是单独请您叙叙。”

“明白了。”

挂断电话,他再次拨通苏清寒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

“清寒,你父亲晚上请我吃饭。”朱文浩开门见山。

那头明显停顿,“他让你带我一起去了吗?”

“我问过李长庚,你父亲没提,说是单请。”

“鸿门宴。”苏清寒给出评价。

“探底而已。”

朱文浩将西装外套搭在臂弯。

“我先去摸摸他的脉,看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晚上我不回去吃饭,你自己解决。”

掐断通话,下班时间已到。

赵德胜从独立办公室走出来,手里拎着公文包,满面春风。

部务委员的位子眼看就要稳了,他现在看朱文浩,比看亲爹还亲。

“文浩,忙完了?走,晚上我做东,咱们找个地方捏个脚,放松放松。”赵德胜凑过来,极尽拉拢。

另一边,吴德海也已收拾好东西,眼巴巴地看着这边,就等朱文浩一句话,他随时准备鞍前马后。

“赵处长,实在不巧。”

朱文浩婉拒,“晚上家里长辈安排了饭局,推脱不开。”

“改天我做东,请您和德海一起坐坐。”

家里长辈安排的。

赵德胜一听这话,哪还敢多留,连忙摆手放行,心里暗自揣测朱副书记这是又有什么大动作。

朱文浩下楼,坐进那辆不起眼的大众朗逸。

车子汇入晚高峰的洪流,一路向南。

城南这片老旧家属院,路况极差。

大众车在坑洼的巷子里七拐八拐,终于在一家连牌匾都没挂的灰砖院门前停下。

刚推开车门,冷风便灌了满怀。

深秋,昼夜温差极大,这会儿气温已经骤降到了个位数。

李长庚正站在院门口的石阶上,只穿着件单薄的夹克,被冻得来回搓手。

看见朱文浩下车,他赶紧迎了上来。

“文浩,这地方不好找吧?”

李长庚搓着手,哈出一口白气。

“苏市长有个临时的高层电话会议,估计得晚到一会。”

“咱们别在风口站着了,先进包厢,我让人先泡壶热茶暖暖身子。”

朱文浩看了看那扇虚掩的木门,双脚却像钉子一样钉在原地,没动。

“这不合规矩。”

李长庚愣了一下。

“这有什么不合规矩的?包厢都留好了。”

“于公,苏市长是临江的核心领导,我只是组织部一个实习期未满的科员。”

“下属等领导,天经地义。”

“于私,苏市长与家父是多年故交。”

“晚辈见长辈,哪有晚辈先进屋喝茶的道理。”

几句话,把上下尊卑和人情世故,扣得严丝合缝,滴水不漏。

大明六十年,奉天殿外的丹陛之上,为了等一个召见,文武百官能在数九寒冬里站上两个时辰。

礼不可废。

这是权力的外衣,也是保护自己的铠甲。

李长庚还要再劝。

“文浩,真不用讲究这些虚礼,这天儿太冷了,冻感冒了算怎么回事……”

“李处长要是冷,可以先进去避避风。”

朱文浩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腰背挺得笔直如枪。

“我在这里等市长。”

李长庚张了张嘴,彻底没词了。

他平时见惯了那些削尖脑袋往上爬的年轻人,见了领导恨不得把脸贴在地板上。

也见过那些仗着父辈荫庇的衙内,鼻孔朝天,不可一世。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全都不沾边。

他讲规矩,讲得让你挑不出半点瑕疵。

偏偏这份守规矩里,透着一股岿然不动的傲气。

深秋的夜风裹挟着枯叶,从巷子口打着旋儿刮过来,。

李长庚冻得牙齿直打架,双腿不受控制地倒腾着小碎步,只想找个墙角避风。

他偷偷拿余光去瞥朱文浩。

年轻人就这么静静地站在路灯下,目不斜视。

冷风吹起他单薄的西装衣角,他的身形竟没有一丝摇晃,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李长庚在体制内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第一次在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上,这份定力。

这种人,早晚要化龙。

两人在冷风中足足站了二十分钟。

巷子口,两道刺眼的车灯扫了过来。

一辆黑色的奥迪A6碾着落叶,平稳地滑到院门前。

司机迅速下车拉开后座车门。

苏长明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羊绒大衣,迈步下车。

他第一眼,便看到了站在路灯下的朱文浩,以及旁边冻得脸色发青的李长庚。

苏长明眼底的光芒剧烈闪烁了一瞬,随即大步走上前。

他主动伸出右手,一把攥住朱文浩冰凉的手,转头对着李长庚,便是一通劈头盖脸的训斥。

“长庚!你这差事是怎么当的?!”

“大冷的天,气温这么低,不知道把文浩先请进去喝口热茶?”

“要是把人冻出个好歹,我拿你是问!”

这番做派,是典型的给个巴掌揉三揉。

训的是秘书,给的却是朱文浩天大的面子。

李长庚连声认错,委屈得直点头。

“苏市长,您别怪李处长。”

“是我自己坚持要等您的。”

“年轻人火气旺,在底下站一会儿,吹吹风,脑子更清醒。”

这句“脑子更清醒”,一语双关,字字如针。

苏长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松开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

“好一句脑子清醒!”

苏长明转身,走上石阶。

“外头风大,咱们,进去边吃边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