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省委常委会(一)(1 / 1)

晚上八点,省委党校宿舍。

敲下最后一行标点,朱文浩将这篇题为《关于临江市清江县资产证券化化债方案的实操与风控》的文章,从头至尾过了一遍。

没有洋洋洒洒的长篇大论,也没有堆砌晦涩的学术名词。

有几个涉及省级财政留存比例的经济数据,单凭基层经验无法测算精准。

他拿起手机,拨给了远在临江市的苏清寒。

那头接得很快,伴随着翻阅纸张的沙沙声。

“查岗?”女人独有的清亮音色在电波里流淌。

“查账。”朱文浩靠向椅背,“清江县前三年的地方债留存基数,省厅那边的兜底比例是多少?你以前在财政局经手过这块业务,给我个准数。”

苏清寒连思索的停顿都省了,脱口报出一串数字。

连同这两年政策收紧后的上下浮动阈值,一并剖析得清清楚楚。

人大硕士的功底,在数据领域有着恐怖的直觉。

核对完数据,两人默契地闲聊了两句临江的天气与食堂的饭菜。

没有互诉思念,也没有黏腻的儿女情长。

身处在这座绞肉机里,风花雪月这种东西,太贵,也太奢侈。

同类之间的相处,有事说事,没事报个平安,足矣。

挂断通话,朱文浩将数据填入模型。

反复审查再三,确认逻辑闭环严丝合缝,他点击了发送。

邮件直达曹睿的邮箱,任务完成。

手机就在这时突兀地响铃。

来电显示是一个熟悉的号码。

朱文浩看了一眼屏幕,眼角余光扫过隔壁书桌旁正埋头敲字的周旭。

他拿着手机站起身,推门而出。

屋内,周旭停下手指,转头望向那扇打开又关上的门,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思考了一阵,周旭戴上降噪耳机,将注意力重新拉回屏幕。

走廊尽头的开放式阳台,夜风微凉。

接通电话,朱天和压低嗓音传了过来。

“文浩,老领导让我给你打个电话。”

肖定语在常委会后结束后,第一时间联系了朱天和,目的再清楚不过。

借着朱天和的嘴,把今天下午常委会上那场不见血的厮杀,原原本本地传递给朱文浩。

下午两点五十。

距离会议正式开始还有十分钟。

常委们陆续步入会场时,发现了一个极其反常的现象。

平日里总是卡着最后五分钟步入会议室的周省长,以及专职副书记杨建华,今天竟早早地坐在了各自的铭牌后方。

看那两人的架势,连中午饭都没离开过这间屋子,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两人靠在椅背上,偶尔低声交谈两句,目光扫过陆续进门的常委。

提前到场,占据主场优势,给后续进门的人施加心理压力。

他们在用这种方式宣告,今天的常委会,他们要定调子。

参会的常委们都不是傻子,谁也没去凑那个热闹。

大家默不作声地找到自己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下,翻开面前的会议议程,全当没看见那两位的异常。

周省长端起茶杯,眼皮微抬,视线越过长桌,落在了京江市委书记高志远的身上。

高志远低头盯着那份薄薄的议程表,对周省长的注视置若罔闻。

只是在翻页时,手指有了一个极为短暂的停顿。

这一丝不连贯的动作,泄露了这位京江一把手内心的不平静。

下午三点整。

省委书记劳立国大步流星地走进来,直奔主位落座。

“同志们,开会。”

劳立国双手按在桌沿,直切正题。

按照会议惯例,开场的第一项议程,是学习首都的重要指示和文件精神。

这项工作,向来由分管党群的杨建华副书记负责。

杨建华清了清嗓子,翻开省委秘书长赵瑞提前准备好的资料汇编。

他端着一份份文件宣读过去,从经济建设到基层治理,条理分明。

读到最后一份文件时,杨建华的声音戛然而止。

《关于进一步加强清除地方黑恶势力及保护伞的指导意见》。

落款:首都政法委。

这份文件,此前根本不在会议提纲里!

杨建华的大脑飞速运转。

这份文件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被夹在资料堆里。

劳立国这是在玩阳谋!

如果照本宣科念出来,等于是在给今天劳立国强推的“扫黑办”议题背书,提供了最直接的政策法理依据。

如果不念,跳过这份文件,事后一旦有人拿此做文章,一顶“瞒报中央指示精神”的大帽子扣下来,他这个专职副书记吃不了兜着走。

进退两难。

杨建华捏着纸张的边缘,陷入了进退维谷的境地。

主位上,劳立国并没有催促,只是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建华同志,怎么停了?”

“不是还有一个文件没有传达吗?我看你看着文件发愣。”

劳立国身子往前探了探,语重心长地补了一刀。

“还是说,这个文件在排版或者内容上,存在什么问题?”

“如果有错漏,你现在就当着大家的面提出来。对于秘书长赵瑞同志审核文件不严的失职,我会对他进行严肃批评。”

这招逼宫,狠辣至极。

直接把球踢到了杨建华脚下。

你要是不读,那就是秘书长工作失误,把错误文件放进来了。

杨建华后槽牙咬得死紧,“劳书记言重了。文件没有问题,只是刚才嗓子有点干,缓了口气。”

说罢,他只得硬着头皮,将那份清除黑恶势力的指导意见,一字不落地读完。

文件传达完毕。

杨建华喝了大半杯水,掩饰着内心的挫败感。

接下来的议程,由常务副省长吴建国汇报前三季度的全省经济指标完成情况。

一长串枯燥的数据念完,劳立国战术性地咳嗽了一声。

“刚才吴建国同志的汇报很详实。经济要发展,社会环境是基础。”

“结合刚才建华同志传达的首都文件精神。平安建设,刻不容缓。”

“现在,让公安厅的祁山同志,给各位常委做一个专题汇报。”

一直坐在角落旁听席上的祁山,闻声站了起来。

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精心炮制的《关于在全省范围内成立扫黑除恶专项斗争办公室的请示报告》。

声音洪亮,吐字清晰。

祁山将这份报告的核心内容,从地方黑恶势力的隐蔽性、对基层政权的腐蚀,到成立专职机构的迫切性和必要性,条分缕析地宣读出来。

在他发言的间隙,省委秘书长赵瑞极,将复印好的报告文本,逐一分发到各位常委的面前。

字斟句酌的报告,配合着刚刚念完的首都指导意见。

法理、情理、时机,全占全了。

祁山汇报完毕,收起文件,安静地坐回原位。

会议室里只有翻阅纸张的沙沙声。

劳立国将报告合上,目光转向省政法委书记雷震。

“雷震同志。”劳立国点名,“你是咱们江南省主管政法工作的负责人。对于公安厅的这份提议,你站在专业的角度,谈谈看法。”

雷震放下手里的笔,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

他是杨建华阵营里的得力干将,这个时候,他必须站出来顶住压力。

“劳书记,我谈两点看法。”

“从内容上看,公安厅的这份材料,深得领会了首都政法委的精神指示,情况分析得很透彻。看得出来,祁山厅长在这上面花费了大量的心血,也做了大量的基层调研工作。”

先扬后抑。

这是体制内反驳的惯用套路。

果不其然,雷震话锋陡转。

“但是。各位领导,我们开展工作,不仅要讲究政策依据,更要讲究组织程序。”

“这份如此重要的报告,为什么事前,我这个政法委书记,完全不知情?”

“为什么这份文件,没有提前出现在政法委的案头上进行审核?”

他没有给祁山反驳的机会,转头又看向常务副省长吴建国。

“吴副省长,公安厅名义上也是省政府的组成部门。我想问问,这份资料,在今天开会之前,出现在省政府办公厅的报批流转单上了吗?”

吴建国很配合地摇了摇头。

“省政府这边,没有收到相关请示。”

雷震得到了想要的答案,重新将火力集中在祁山身上。

“祁厅长。”

“这份文件,你到底走没走提交流程?”

“要是你提交了,底下的办事人员压着不报,那就是严重的渎职!我就要彻查政法委和省政府办公厅的相关责任人!”

“这么重大的工作部署,为什么没有出现在主管领导的办公桌上?”

死穴。

雷震没有攻击扫黑办成立的必要性,因为那是跟首都的政策作对。

他极其老辣地抓住了另一个要害——

程序正义。

体制内最不可逾越的红线。

你越级上报,不走程序,就算你的提案再完美,在组织规矩面前,也是不对的。

空气仿佛凝固。

所有的视线,都汇聚到了祁山的身上。

这位公安厅长,将如何化解这招釜底抽薪的致命诘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