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阳谋,以正视听(1 / 1)

高建国僵在原地。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几声无意义的音节,却拼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辩解。

肖定语那句平平淡淡的质问,压着省委常委的分量。

这怎么回答?

打零分,等同于否定劳立国亲自批示的绝密内参,这是重大错误。

打高分,那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承认刚才的百般刁难纯属挟私报复。

这是一个死局。

“回答不上来?”

肖定语把复印件放回桌面,手指点了点纸面。

“你连一份报告的含金量都掂量不准,这就不是工作态度的问题。”

肖定语转过头,看向教务处长。

“宋平同志。”

“把高副主任的岗位重新调整一下。”

“省委党校是培养年轻干部的地方,我觉得他不适合在这个岗位继续工作。”

一语定乾坤,宋平站在那儿,有些发愣。

这几年,肖定语虽然兼任着省委党校的校长,但日常对学校的具体管理极少过问。加上常务副校长周正明是个纯粹做学问的文人,不沾惹行政倾轧,省委党校内部的日常架构一直处于一种散养的状态。

今天,这位一把手,直接越过繁琐的流程,褫夺了一名副处级干部的职务。

这种毫不留情的雷霆手段,宋平还是很少见的。

“宋平同志,我刚才的话,你没听见?”

肖定语看着他,语调冷了下来。

宋平忙不迭地点头称是:“明白,肖部长,教务处会后立刻落实岗位的调换。”

高建国急了。

没了副主任这个实权位置,他这辈子就彻底完了。

“肖部长,您听我解释,我刚才只是按照常规的考评流程……”

肖定语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高建国剩下的话被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

他看懂了那个手势背后的绝情。

在绝对的碾压下,弃子连辩驳的资格都不配拥有。

他灰败着脸,拖着步子,从报告厅的侧门退了出去。

室内重新恢复秩序。

肖定语拿起桌上的实践课考核表,在朱文浩的名字后方,填写了一个极高的分数。

“宋处长,以后星火班的日常管理模式,要变一变。”

“实行自治。”

“一切的日常行动,全部交给班委会负责。包括每一次的平时表现打分,甚至是期末的结业评语初稿,都由班委会主导。当然,班委成员的个人考核,依旧由校方负责把关。”

“这是省委组织部对青年干部培养模式的一种全新尝试。”

肖定语敲定基调。

“既然要把他们培养成将才,就得早点让他们学会在集体的制衡中行使权力。温室里养不出能扛事的干将。”

宋平双手接过考核表,连声答应下来。

肖定语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宋主任,周·校长的担子太重了。”

肖定语看着他,“你下一步要准备接任副校长的职务。我日常在省委办公,来党校的时间少。你要多替周校长分担,帮着他把党校这摊子事管理好。”

副校长,这块从天而降的馅饼,将他先前的所有迟疑砸得粉碎。

“感谢组织信任!我一定全力配合周校长的工作!”宋平声音洪亮,表态极快。

“行了,今天的考核会到此结束。”

肖定语站起身,冲着朱文浩招了招手。

“文浩,你跟我来一趟。剩下的学员,散了吧。”

说完,肖定语在周正明和宋平的陪同下,率先迈步离开报告厅。

朱文浩没有急着跟上肖部长的步伐,而是转过身,看向曹睿。

“学委。”

“你安排一下纪律,带队回教室。然后宣布解散。”

曹睿立刻站起身。

“以后咱们班级实行全面自治。”

朱文浩继续下达指令。

“各项考核数据全压在班委会上,你这个学习委员,更要担当起重要责任。把规矩立牢靠。”

曹睿重重点头:“书记放心,这摊子事我绝不让它乱。”

朱文浩将视线平移,分别与周旭、沈哲对视了一眼。

没有多余的言语交代,只凭这一个平淡的眼神交汇,利益的同盟便在无声中达成共识。

从头至尾。

朱文浩根本没有去看班长刘宇。

这就是实质上的架空。

当着全班的面,党支部书记直接向学习委员、组织委员、生活委员分配了散会后的调度权。

朱文浩转身,步履从容地走出大门,跟上了肖定语的步伐。

报告厅内,人群开始流动。

曹睿走到通道前方,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各排学员有序离场。

周旭拿着那本黑皮记事本,站在后排出口核对人数。

沈哲在检查座位上是否有遗落的文件。

三名班委配合默契,将队伍安排得井井有条。

刘宇坐在原位,他此刻却连插话的余地都找不到。

权力这种东西,从来不是写在纸面上的头衔,而是底下的人究竟听谁的号令。

雷震子走过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宇哥。”雷震子压着嗓音,“这小子现在有省委组织部长撑腰,咱们怎么弄?”

刘宇咬了咬牙,他这个刘家的长孙,竟被一个临江市来的科员逼到了毫无存在感的角落。

“咱们走。”刘宇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他站起身,带着雷震子和另外几个素来交好的省直子弟,泾渭分明地脱离了大部队,从另一个安全通道快步离去。

另一边,省委党校的林荫道上。

朱文浩落后肖定语半个身位,两人漫步走向校外。

“文浩呀。”肖定语放慢脚步,“这几天,省城这潭水,越来越不太平了。”

“省委劳书记力排众议,扫黑办的架子算是搭起来了。”

“但这副牌,打得并不顺畅。”

“雷震主动请缨,亲自兼任了省扫黑办的主任。”

“扫黑办下面设立了几个临时机构,每一个机构的负责人,都有政法委内部的人员穿插其中。”

肖定语摇了摇头,“祁山虽然如愿拿到了副主任的头衔,但在他身边,还有检察院、法院、纪委派来的几位副主任。各方势力全盘掺和进来了。”

多头管理,相互掣肘。

“这是不可避免的制衡。”

朱文浩踩过一片枯叶。

“兵法云,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雷震把持省政法委多年,那是他的基本盘。成立扫黑办,他阻止不了,索性顺水推舟。”

朱文浩分析着这套布局的底层逻辑。

“他自己挂一个主任的头衔,名正言顺。毕竟全省的政法工作,从序列上讲,都要在省委政法委的统一领导下展开。他有这个法理依据。”

“有意思的是,对方把时间差打得极准。”

“祁伯伯拟任省委政法委副书记的决议,刚刚通过省委常委会。目前还在走组织公示期的流程。在这期间,他无法以政法委副书记的身份直接兼任主任。”

“对方死死抓住了这个时间点。如果派一个普通的政法委副手去扫黑办,根本压不住公安厅长的势头。为了稳住局面,雷震只能亲自下场。”

朱文浩脚下不停。

“肖部长。能把隐在幕后的下棋之人,逼得前台来下场肉搏。”

“这盘棋,咱们已经赢了一半。”

肖定语停下脚步,转头看着身边这个年轻人。

一般人在面对这种错综复杂的局面时,多半会感到沮丧。

但朱文浩的视角里,只看到了敌方布局暴露出的破绽。

“局势已经被他们搅混了。你有什么想法?”肖定语问道。

“省扫黑办,说到底只是一个临时挂牌的机构。”

“这种机构的核心定位,在于‘牵头抓总、统筹协调、督办落实’。真正的实权,不在坐在办公室里开会的主任手里。”

“在于下去办案的特派督导组。”

“特派督导组,才是这把刀真正的利刃。只要抓住组长的位置,整个案子的走向,就捏在了我们手里。”

肖定语思索着这个提议的可行性。

“你的意思是,让祁山去争这个督导组组长的位置?”

“不仅要争,还要争得光明正大。”

朱文浩继续推演。

“在第一次扫黑办的内部工作会议上,让祁伯伯主动开口,自请担任督导组的首任组长。”

“为了堵住其他人的嘴,再请纪委派来的那位副主任,担任督导组的副组长。公安与纪委联合办案,程序上无懈可击。”

“只要祁伯伯带队下去,把公安厅的精干力量充实进督导组的骨干名单里。江南红星机械厂这件案子,任何人也翻不过来。”

肖定语提出了顾虑:“雷震现在是扫黑办的主任。他如果在会上强行反对祁山亲自下基层办案呢?”

“他反对不了。”

“红星机械厂这件案子,内参里写得很清楚,背后的实际操盘手是盛源控股的雷东。这人牵扯到雷书记的亲属关系。哪怕血缘隔得再远,终归是沾亲带故。”

“这就是我们要利用的势。”

朱文浩将这套阳谋和盘托出。

“祁伯伯在会上,只要打出一面旗号。就说这次亲自带队查红星机械厂,是为了给雷书记‘正视听’,是为了用详实的调查结果,击碎外界那些抹黑雷书记名誉的谣言。”

“把查案,包装成替上级洗清冤屈的忠诚之举。”

“体制内,讲究避嫌。面对这份‘大义凛然’的提议,雷震敢在会议上投反对票吗?他只要说半个不字,就是坐实了他在包庇自家的亲属。为了保全自身的羽毛,他不仅不能反对,还得当着所有人的面,举双手赞成,并表态大力支持督导组的工作。”

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

用敌人的规则,去绑架敌人的手脚。

肖定语听完这番剥茧抽丝的论述。

短暂的错愕过后,一阵畅快的笑声从他的胸腔里迸发出来。

“好一个替他正视听!妥妥的阳谋!”

“把你放在这党校的星火班里,真是屈才了。这套借力打力的手段,比那些在机关里熬了半辈子的老油条还要毒辣。”

校外,肖部长的车已经平稳地停在台阶下。

秘书拉开后排的车门,立在一旁等待。

“我现在就去联系祁山。”

肖定语收敛了笑意,恢复了部长的威严。

“把这套方案给他透个底,让他去会议上好好唱这出戏。”

肖定语弯腰坐进车内。

车窗降下,他看了朱文浩最后一眼。

“星火班这边,你自己把握好尺度。结业的时候,交一份能拿得出手的答卷。”

车窗缓缓升起,黑色红旗轿车平稳起步,驶离了党校。

朱文浩站在原地,目送专车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