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投行(1 / 1)

朱文浩抬腕看表。

下午三点一刻。

离天黑尚早,李娟那边尚未传来消息。

前几日事发突然,肖定语出面批的假。按规矩办事,销假是必走的流程,人情世故皆在细枝末节。

周正明常务副校长,也是这省委党校实际运转的枢纽。越级请假本就是特权,事后不打招呼,便是恃宠而骄。

沿综合楼步梯上行。

四楼尽头,副校长办公室。

刚转过拐角,虚掩的门内漏出女人的讲话声,穿透力极强。

“姑父,您就别白费口舌了。我对那个什么朱文浩,毫无兴趣。”

“我今天把话撂这儿,别说去见他,连他的档案我都没空翻。下午还有个并购案要过会,您老自己留着喝茶吧。”

哒,哒,哒。

高跟鞋叩击的节奏又快又重。

房门从内向外推开。

一个戴着金丝边半框眼镜的女人闯入视线。相貌平平,远不苏清寒的惊艳,也不及刘若冰的明媚。一套剪裁极简的高定套装,发丝梳得一丝不苟。

朱文浩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

眼前这女人,目光锐利,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审视与估价。

仿佛万事万物,在她眼中皆可折算成冰冷的数字。

女人停下脚步。

她直勾勾盯着前方挡道的朱文浩,上下打量。那副审视的姿态,全无收敛,教人极不舒坦。

朱文浩未作避让,轻咳一声。

“周校长,打扰了。”

办公室内传来推椅子的响动。

周正明快步迎出,面带喜色。

“文浩,你回来了。家里事情处理妥当了?”

“劳您挂心,基本平稳。”

周正明上前一步,拉住朱文浩的小臂,顺势往屋里带。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好昨晚老友送来一饼极品单丛,正愁没人同品。你来陪我喝两杯。”

那女人本已迈出半步的脚,收了回来。

高跟鞋在地面上转了个向,颇有兴致地跟在两人身后,重新踏入办公室。

红木茶海前,三人落座。

周正明熟练地拨弄着茶具。

趁着洗茶的间隙,他开口引荐。

“文浩,介绍一下。”

“这是我侄女,周舒桐。”

“二十七岁,M国常青藤毕业,在华街投行里混了几年。”

“这不,刚回国没多久,现在在自家弄的风投公司当合伙人。”

他转头看向周舒桐。

“舒桐,这位就是朱文浩。星火班的党支部书记,也是我跟你提过多次的青年才俊。”

周舒桐摘下眼镜,从包里摸出一块镜布擦拭。她没搭茬,只是多看了朱文浩两眼。

朱文浩端坐在红木椅上,视线未曾在周舒桐身上停留,转而投向墙壁中央悬挂的一幅水墨画。

画上,群虾戏水。

留白极多,用墨干湿浓淡相宜,虾须极具张力,透着股鲜活的韧劲。

凝视这幅画,朱文浩周身不自觉地散发出一种渊渟岳峙的气度。东方古韵与身居高位的威仪,在那一刻交融,旁人观之,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神韵。

滚水注入紫砂壶,茶香四溢。

周正明将公道杯里的茶汤分入三只品茗杯。

“尝尝。”

朱文浩两指捏起杯沿,置于鼻下轻嗅,仰头分三口饮尽。茶汤过喉,余韵悠长。

“水仙单丛,高山老树的底子。焙火工艺老到,火功褪尽,兰花香沉在水里。难得的好茶。”

周舒桐端起杯子,一口灌下。

她咂了咂嘴,没品出半点不同,只觉得有些烫嘴。

周正明手指虚点了两下,打趣道:“这好茶,还得是文浩这种懂行的人来喝。你从小泡在咖啡罐子里长大,牛嚼牡丹,给你喝这单丛,纯属暴殄天物。”

周舒桐被长辈下了面子,刚欲开口反驳,放在桌沿的手机响了起来。

她扫了一眼屏幕,按下接听键。

那一时间,周舒桐身上的气场变了。

前一秒还是陪着长辈喝茶的闲散晚辈,下一秒,便是杀伐果断的冷血操盘手。

“我不管那家医疗器械公司的财务报表怎么做平的。告诉李总,尽职调查的漏洞如果不补上,并购案立刻终止。”

语速极快,不容置喙。

“估值砍掉百分之二十。同意就签排他协议,不同意直接走人。我的团队不养废物,晚上八点前,我要看到修改后的方案摆在我的邮箱里。”

切断通话,手机往桌上一扔。

简单,冷酷,高效。

这就是资本逐利的本质。朱文浩在心底对此下着定论。大明初年重农抑商,为的便是压制这股唯利是图的无序扩张;到了中后期,晋商徽商崛起,资本与QL的结合,最终掏空了帝国的根基。

周舒桐这一手,倒是有几分掠夺者的狠辣。

周正明见怪不怪,摇了摇头,将话题拉回。

“文浩,看你看那幅画出了神,平时对丹青也有涉猎?”

“略知皮毛。”

朱文浩视线再次投向那幅水墨虾,“这幅群虾图,用笔极其简练。墨色分出五彩,虾身透明,虾钳有金属质感。特别是这虾须,行笔如钢丝,一波三折,力透纸背。构图不画水,却处处是水。

周正明抚掌大笑。

“好眼力!这幅画挂在这里好几年,来来往往的人不少,能一眼看透这笔墨门道的,你算是头一个。”

周正明站起身,走到墙边。

“宝剑赠英雄,红粉送佳人。你既然懂得这画的好处,这幅画,我今天就送给你了。”

话音落处,周舒桐的手直接按在茶桌上。

“姑父。”她站了起来,横跨一步,“这画可不能随便送人。”

她看着朱文浩,话却是对着周正明说的。

“这可是我姑姑当年在秋拍上,特意举牌为您拍回来的真迹。真金白银砸进去的物件,价值不菲。您拿去送一个学生,这不合规矩。”

官场之中,财物馈赠本就是极其敏感的红线。一幅名家真迹,足以上升到贿赂的高度。

周正明乃文人秉性,重的是高山流水的知音之情;周舒桐则是商人思维,算的是明码标价的沉没成本。

朱文浩自然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周校长厚爱,文浩心领。”

朱文浩安坐于椅上,未动分毫。

“君子不夺人所好,这画挂在您这里最合时宜。”

他端起茶壶,为周正明续上一杯。

“不如这样。我回去抽空,自己画一幅水墨,改日给您送过来。您若是觉得还能入眼,咱们就以画换画,互相留个念想。您看如何?”

以画换画,文人雅趣。

既避开了财物授受的嫌疑,又全了周正明的面子,更是将周舒桐那股咄咄逼人的铜臭气,轻描淡写地化解于无形。

周正明眼中赞赏之意更甚。

“好!就依你。我等着看你的大作。”

就在此时,兜里的手机振动起来。

朱文浩掏出手机,来电显示:母亲。

按键接通。

“文浩,茶喝完了。你把车开到长风街路口来接我。”李娟的指令通过电波传来。

“知道了。”

挂断电话,朱文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周校长,家里长辈催促,我得先走一步。改日再来听您的教诲。”

“去吧,家里的事要紧。”周正明挥了挥手。

朱文浩转身走向大门,自始至终,连一个余光都未曾施舍给站在一旁的周舒桐。

无视,是最顶级的回击。

对这种自以为手握资本便能高高在上的商人,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将她晾在空气里。

房门开合。

脚步声远去。

周舒桐站在红木茶桌旁,端起那杯早已冷透的单丛茶。

她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呼吸有些不匀。

多年来在投行摸爬滚打,只有她将别人视为猎物进行收割,还从未有人敢用这种彻底无视的态度对待她。

朱文浩那副古井无波的做派,反倒激起了她极其强烈的胜负欲。

她将冷茶倒进茶洗,放下杯子。

“姑父,请柬已经送到了。我那边还有个越洋会议要开,先走了。”

不待周正明回应,她抓起手袋,踩着高跟鞋快步离去。

走出省委党校行政楼。

周舒桐坐进停在楼下的保时捷跑车内。

她没有急着发动引擎,而是从包里掏出手机,拨通了调查公司负责人的号码。

“去查一个人。”

周舒桐看着后视镜里自己精干的倒影。

“省委党校星火班,朱文浩。”

“我要他的所有资料,包括家庭背景、社会关系、过往履历。明天早上,把一份详尽的背调报告,放在我的办公桌上。”

挂断电话,跑车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驶离党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