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村的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村支书张大海家的二层楼里,主卧的灯光昏暗。
张大海靠在床头,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短信,“张顺张虎全撂了,大海叔你躲躲。”
这短短十几个字,让张大海牙根咬得咯咯作响。
他心里早把张星和那几个蠢货骂了千百遍。
平时在村里作威作福也就罢了,偏偏去招惹那个姓朱的。
惹事不说,进了局子连半宿都扛不住,竹筒倒豆子全吐了个干净。
这帮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是要把整个张家往绝路上逼。
满心烦躁无处发泄,张大海只觉得胸口闷得发慌。他侧过身,粗糙的手掌拍了拍身旁的女人。
那是他发迹后新娶的娇妻,名叫刘美娇,比他整整小了二十岁。
老话说糟糠之妻不下堂,但在有了钱的张大海眼里,以前那个只知道下地干活的黄脸婆,早配不上他如今的身份,使了些手段便打发了。
刘美娇被拍醒,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睡衣顺着肩头滑落半截。
她还当是张大海兴致来了,扭动了一下腰肢,摆出一个极具风情的姿态:“死鬼,大半夜的折腾什么,来吧。”
张大海看着眼前这副娇躯,往日里定然要好生把玩一番,此刻却只觉得这女人就是个没脑子的母老虎。
都火烧眉毛了,还满脑子男欢女爱。
“起来干活!”张大海没好气地一把扯过被子,“赶紧穿衣服,跟我去后院把家里的金银细软收拾了,出大事了。”
刘美娇本还有些起床气,但看着张大海那张铁青的脸,瞬间清醒过来。
她也不是全然无脑的花瓶,知道自己如今的优渥生活全系在这个男人身上,当即收起那副媚态,手脚麻利地套上厚实的棉衣。
两人摸到后院,掀开柴火垛下方掩藏的地窖石板。
张大海打开手电筒,光柱扫过墙角的几个大号塑料整理箱。
里面装的全是这些年从村里截留的征地补偿款、矿山分红,还有平日里收受的现金和金条。
一捆捆的钞票,用粗糙的牛皮筋扎着
“快点,装进蛇皮袋里。”张大海催促着。
两人借着微弱的光,在阴冷的地窖里忙活了大半夜。
现金太沉,金条压手,等把这些见不得光的家当全部规置进水蛇皮袋时,刘美娇已经累得气喘吁吁,额前的头发被汗水粘在脸上。
张大海顺着地窖的通风口往外看了一眼,天色已经泛起鱼肚白,村里养的几条土狗开始断断续续地吠叫,早起的村民马上就要出门生火做饭了。
“今天就先干到这里。”张大海擦了一把头上的虚汗,把地窖的盖板重新归位,铺上干柴掩人耳目。
他转头看着刘美娇:“你先回屋里去歇着,天亮前不管谁来敲门,都别出声。”
刘美娇点点头,拖着步子回了前院。
张大海站在冷风中点了根烟,狠抽了两口。
这笔庞大的浮财放在家里已经不安全了,派出所随时可能上门搜查。
他得赶在镇上的人动作之前,去找七叔张老七商量对策,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把东西转移过去。
……
上午九点,黑石镇政府大院。
在外游荡两日的邱德海回到了书记办公室。
这两天他并未闲着,借着整治朱文浩的名头,正式踏入了县委副书记秦远山的核心圈子。
回想起昨晚与秦远山的饭局,邱德海的心情至今依旧难以平复。
饭局过半,酒酣耳热之际,秦远山放下了筷子,终于给他交了底。
“老邱啊,市里的风向变了。”秦远山端着酒杯,“苏市长,对你镇上新来的朱文浩,可是‘关注’得很呐。苏市长认为,年轻人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扯着蛋,朱文浩同志,应该在副书记这个位子上,多经受几年基层的磨练。”
秦远山看着邱德海,抛出了筹码:“苏市长那边发了话。只要你能在黑石镇拖住朱文浩的脚步,压住他几年不让他出头。等你到了退居二线的年纪,苏市长会给你,正处级退休待遇。”
正处级待遇。
这对于一个在乡镇摸爬滚打大半辈子、本以为副处就是天花板的基层干部来说,无异于一步登天。
“不仅如此。”秦远山加重了筹码,“只要你能让朱文浩在黑石镇折戟沉沙,灰头土脸地滚回去。你儿子的前途,苏市长亲自给你兜底。”
邱德海当时听完,几乎捏不住酒杯。
他并非不知临江市近期的剧变。苏长明的秘书李长庚在市政府大院被纪委公然带走,这事早就传开了。常委会上苏市长被迫做检讨,新任市委书记林为民借机立威,一时之间占据了绝对的上风。
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李长庚落网,省委和上级纪委却没有对苏长明采取进一步的行动,这就说明苏市长背后的力量使了暗劲,这棵大树一时半会儿还倒不了。
更让邱德海感到震悚的,是秦远山随后透出的另一个秘密。
“朱文浩不是普通的下放干部,他是临江市委朱书记的儿子。”
那一刻,邱德海终于明白,苏长明为何要下此等血本,去阻击一个乡镇副书记。
这是市级巨头之间的隔空暗战,黑石镇,不过是这张巨大棋盘上的一角。
大人物的斗争,往往需要基层的小卒去冲锋陷阵。
这个阻击的任务,自己不干,自然有别人抢着去干。
为了正处级的退休待遇,为了儿子的锦绣前程,邱德海在昨晚的饭桌上,咬牙将这差事应承了下来。
他邱德海,已经彻底绑在了苏长明的战车上,再无退路。
思绪抽回,邱德海按下办公桌上的电话:“周主任,来我办公室一趟。”
不多时,周梅敲门而入。
“这两天我不在镇上,家里都发生了些什么事?”邱德海端起保温杯。
周梅将黑水村村民围堵镇政府大门,以及朱文浩在廉政教育大会上那番不留情面的发言,一五一十地汇报了一遍。
听到朱文浩当众收下信访材料,并当面承诺要给农民讨回补偿款时,邱德海非但没有发怒,反而轻笑出声。
“年轻气盛,不知天高地厚。”邱德海放下水杯。
黑水村的陈年烂账,牵扯了镇财政多少个窟窿,哪是那么容易补齐的?
这恰恰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只要那个姓朱的到期拿不出真金白银兑现承诺,失信于民,自己便能名正言顺地参他一本“胡乱作为、激化基层矛盾”,从而将他死死压制。
正盘算着如何借题发挥,桌上的私人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邱德海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冲着周梅摆了摆手。周梅会意,退出了办公室。
接起电话,听筒里传出张大海的声音:“邱书记,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