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互相较量(1 / 1)

二楼会议室,冷风顺着窗户缝往里灌。

周舒桐团队的法务总监,翻开面前的文件。

“朱书记,并购重组,买的是优质资产。”

法务总监语调专业。

“不良债务、历史烂账,在商业收购中本就应当予以剥离,这是明文规定的法理常识。”

朱文浩从手边的卷宗里抽出一份文件,平展在桌面上。

“在黑石镇,矿是国家的。”

“马云龙这些年挖矿赚的钱,是以毁掉周边的生态、压烂镇上的道路为代价换来的。”

朱文浩抬眼,直视着对方。

“想要拿走未来的矿山收益,就得把前人留下的烂摊子兜起来。”

“资产和债务,在这座山上分不开。”

“这是黑石镇的规矩。”

周舒桐团队的财务总监插了话。

“朱书记,如果按您的意思,资本方要承担庞大的历史成本,这会直接导致前期现金流告急。”

“项目回报率一旦低于预期红线,我们总部的董事会决议通过不了。”

朱文浩收回手,端起粗瓷茶杯。

“那就请周总换个地方投资。”

“江南省地界宽广,总有愿意接纳这种方案的去处。”

油盐不进。

坐在主位的罗兴邦额头渗出了一层细汗。

他刚被县委委以代理书记的重任,新官上任,最缺的便是一笔大额资金来稳固地位、彰显政绩。

周舒桐这伙人要是走了,黑石镇的经济指标便是个窟窿。

罗兴邦干咳了一声。

“文浩同志。”

“周总团队大老远从省城赶来,是带着真金白银的诚意。大家坐在一起,有分歧可以谈,找个折中的平衡点。”

罗兴邦拿出了当家的口吻。

“黑石镇现在是百废待兴,南街抢修等着结账,站所的人员工资要发。”

“若是把门槛定得太死,把资金挡在大门外,这对全镇百姓,也是一种损失嘛。”

这番话,明面上是为民生计,实则是想和稀泥。

朱文浩将茶杯放下,转头看着这位名义上的一把手。

“罗镇长,招商引资,是互惠互利。”

“我们是招商,不是跪着要饭。”

罗兴邦面皮一僵。

“黑石镇是穷。”

朱文浩继续说道。

“但再穷,也不能卖山河。”

“资本进来赚钱,天经地义。但如果只是来洗刷账面,把刮地皮的烂账全甩给镇政府,这口黑锅,将来由谁来背?”

他直戳罗兴邦死穴。

“你是代理书记,这协议若你签了,三年后,矿区污染爆发,老百姓无路可走,联名上告到县委。”

“陆书记会夸你招商有功吗?”

罗兴邦张了张嘴,半个字没吐出来。

担责的雷,他不敢碰。

朱文浩转回视线,看着周舒桐。

“周总,重组黑石矿业,镇政府有三条前置规矩。”

“第一,设立环保基金。首期五百万,打入三方监管账户,专款专用,解决洗煤塔的污水和矿区粉尘。”

“第二,设立道路修复基金。马云龙压烂的路,资方必须垫资重修。后续新矿车上路,按核载吨位缴纳损耗。”

“第三,工人保障金。矿上拖欠的工资、尘肺工伤的理赔,以及今后用工的医疗保险,一分不能少,全额兜底。”

周舒桐团队一片哗然。

周舒桐定定地看着朱文浩。

“朱书记,这三笔资金,首期少说也要两三千万。”

周舒桐语气清冷。

“您这是把地方监管失职的历史代价,全数绑在新入局的资本身上。”

“我是商人,不干吃力不讨好的慈善。”

朱文浩迎上她的视线。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资本逐利,无可厚非。”

“但你若想端起这碗饭,就得担起这个责。”

“天下没有只吃肉不挨打的好事,想在黑石镇立足,就得按黑石镇的章法来。”

周舒桐站起身来,动作干脆。

“既然朱书记态度如此强硬,我看今日这重组方案,也没有再谈下去的必要了。”

她将面前的文件收拢,递给身旁的助理。

“我们会重新评估黑石镇的投资环境,再做决断。”

朱文浩坐在原位,身形未动半分。

他偏头看向后侧。

“许主任。”

“把周总团队意欲退出谈判的表态,如实记入会议纪要。”

朱文浩吩咐。

“白纸黑字,留个档。”

许洁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

朱文浩看着站立的周舒桐。

“黑石镇的大门敞开着。”

“欢迎讲规矩的资本,但我们,宁缺毋滥。”

他抬手做了个手势。

“慢走,不送。”

周舒桐面沉如水。

她没在对方脸上寻到一丝一毫的慌乱。

那种稳坐钓鱼台的底气,让她心底生出几分罕见的无力感。

她未发一言,转身大步迈出会议室。

团队成员鱼贯跟上,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会议室内,只剩下镇政府的人。

罗兴邦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气。

“文浩,这么大的一盘菜,就让你生生给掀了。”

罗兴邦语气里夹着埋怨。

“陆书记前脚刚交代,要稳住经济基本盘。你后脚就把大财神爷扫地出门,这事要是报到县委,咱们怎么交代?”

朱文浩拿起桌上的卷宗。

“罗镇长,她走不了。”

罗兴邦抬起头。

“人家连重新评估的话都扔下了,还能有假?”

“虚张声势而已。”

朱文浩语气清平。

“若真要走,连这句场面话都不会留,直接驱车回京江便是。”

朱文浩站起身。

“黑石矿业的储量,她带来的团队勘测得一清二楚,是座富矿。”

“马云龙只会卖原矿,资本是要做深加工的,利润翻番。”

“加上我提的那三笔基金,他们依然有厚利可图。”

“商人重利轻别离,只要有赚头,你拿着棍子都赶不走。”

朱文浩将椅子推回桌下。

“她想压价,想试探黑石镇的底线。”

“晾她两日,她自己会找上门来。”

罗兴邦半信半疑,坐在位子上没有挪窝。

黑石镇,镇招待所。

周舒桐推开套房的门,团队的核心成员跟着涌入,各自落座。

财务总监将领带扯松了些。

“周总,这地方官太难缠了!条件开得这么死,完全是在敲竹杠,照他这套规矩,项目前期的压力全压在咱们身上,根本没法向董事会交差。”

法务总监跟着附和。

“行政干预过多,连工人的工伤旧账都要我们兜底,法律风险不可控。我的意见,立刻撤出,转投他地。”

周舒桐走到窗前,拉开半边窗帘。

窗外,远处南街的路段上,几台施工机械正在运转,工人们顶着冷风抢修道路。

秩序井然。

“撤出?”

周舒桐转过身。

“黑石镇的地质报告你们都过了目,这地界儿的矿,品相极佳。”

“我们若是拿下深加工园区的主导权,这块肥肉能吃上十年。”

她走回沙发前坐下。

“他提的条件是苛刻,但全卡在红线以内。修路、治污、安抚矿工……”

“这些事,他是在替我们扫清地方民怨。”

周舒桐脑子转得飞快。

“真要我们自己去跟那些地头蛇和矿工扯皮,花出去的钱和精力,绝对不止这三笔基金。”

她看着眼前的团队骨干。

“他敢这么硬气,敢不按套路出牌,是因为他手里有底牌。”

周舒桐偏头看向助理。

“你去查。”

“查朱文浩手里,是不是还攥着其他资本的联系渠道。”

她断言。

“他这般有恃无恐,我不信,他真打算把矿山一直这么荒着。”

助理应声退出房间。

周舒桐靠在沙发上,捏了捏眉心。

这趟下乡,本以为是拿着支票薄便能令地方折腰的顺风局。

她第一次在一个地方官员身上,感受到了被棋手俯瞰的无力。

这盘棋,才刚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