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一封举报信(1 / 1)

办公室内,暖气在管道里发出轻微的嗡声。

许洁站在办公桌前。

“举报信投到了省纪委信访室,内容说你利用职权,在黑石矿业重组中为特定资本站台,涉嫌权钱交易。”

朱文浩手里的钢笔在纸页上划过。

“措辞专业吗?”他问。

“很专业,罗列了招商引资的几个条例,甚至点出了我们设立三方监管账户,认为这是逃避上级财政监管的手段。”

朱文浩把笔放下。

能把法律条文和财政监管漏洞写得头头是道,绝不是乡野村夫的手笔。

目标很明确,冲着重组协议来的。

“写信的人懂财务,懂法度。”

“方建平前脚刚走,这封信后脚就到了省里,时间卡得极准。”

许洁看着他:“是市里那位的意思?”

“在矿区吃了亏,颜面扫地,总得找个法子把场子找回来。”

“拿捏基层,最顺手的事情就是查账。”

“我们需要做什么防备?”许洁问。

“不防备。”

朱文浩饮下一口温水。

“他们想看账,咱们就敞开门给他们看。”

“去,把三方监管账户从设立到现在的全部流水,一笔一笔打印出来,盖上镇政府的公章。”

许洁的眉头皱了起来:“全打出来?一旦省纪委真派人来查,账目再干净,走流程也得十天半个月。工程一停,底下的矿工和老百姓不会答应。”

“谁说要等他们来查。”

“我们主动报。”

“你现在就给县纪委庞书记去个电话,以黑石镇党委的名义,主动申请省、市、县三级纪委联合审计。”

许洁明白了。

临江市政府,市长办公室。

方建平站在办公桌前。

苏长明手里翻着几份简报,头也没抬。

“信送到了?”苏长明问。

“送到了,省纪委信访室已经登记造册。”方建平答道,“按流程,初核马上就会启动。”

苏长明将简报丢在桌上。

“朱文浩不是喜欢玩阳光操作吗?”

“那就在阳光底下,把他晒干。”

“只要账本开始核查,项目就得停摆。资本最怕拖,周舒桐拖不起,自然会撤资。资本一走,黑石镇的盘子就碎了。”

方建平点头:“市长高见。纪委查账,合情合理,谁也挑不出毛病。朱天和在市委那边,也护不住他这个好儿子。”

“盯着点省里的动静。”苏长明吩咐。

当天下午。

周舒桐的电话打进了朱文浩的私人手机。

作为京江市数一数二的资本,她的消息网灵敏异常,省纪委接到举报信的风声,已经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朱书记。”周舒桐的声音清冷干练,“听说省里有人拿黑石矿业的重组做文章?”

“周总消息灵通。”朱文浩握着手机。

“资本最怕沾染旋涡。”周舒桐开门见山,“但我既然签了字,就没有退缩的道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你想怎么做?”

“我已经联系了国内顶级的第三方审计机构。”周舒桐抛出底牌,“明天一早,他们会进驻黑石镇。资方的账目、资金流向,全部公开,配合纪委核查。这是我的诚意。”

“好,多谢周总。”

挂断电话,朱文浩走出办公室。

罗兴邦迎面走来,手里捏着份文件。

“文浩同志,省里要查咱们的账,这可如何是好?这代理书记我才刚当上,万一上面追究下来……”

“罗镇长。”朱文浩停下脚步,“平时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账本是你盖章的,你拿过一分钱吗?”

“绝对没有!”罗兴邦急道。

“那不就结了。”

“该吃吃,该睡睡。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人顶着。”

朱文浩迈步走开,留罗兴邦站在原地。

清江县长办公室。

顾明川在电话里听完朱文浩的简述,坐在案前。

他与朱家捆绑极深,朱文浩若是出事,他这个县长也得跟着吃瓜落。

“匿名信直接递到省里,这是想一击致命。”顾明川握着话筒,“苏市长在临江市压不住朱书记,就拿你这个基层副职开刀。苦肉计也是计。文浩,你这招釜底抽薪,把账本主动送上去,算是避开了一劫。”

“苦肉计罢了。苏长明想借省纪委的刀,可惜他算错了黑石镇的规矩。”朱文浩语调平平。

顾明川压低声音:“另外,我得到市里的消息,陆国良最近频繁往市里跑,他这是在为自己下一步铺路。陆国良和苏长明,可能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陆国良要位置,苏长明要打压你。”

“各取所需。”朱文浩评价。

“常务副镇长刘文轩明天到任。”顾明川提醒。

“知道了。”

两天后。

省纪委的调查组悄然抵达黑石镇。

领头的是省纪委第二监察室的主任,姓卫。是个在纪检战线干了二十多年的老将,出了名的铁面无私。

没有县里的领导陪同,没有警车开道。

两辆普通的捷达车,直接开进了镇政府大院。

二楼会议室。

卫组长坐在主位,面前放着保温杯。

朱文浩坐在对面。

“朱副书记,我们接到举报,关于黑石矿业重组中涉嫌的利益输送问题,来进行例行核查。”卫组长例行公事,语气没有起伏。

许洁走上前,将三大摞装订整齐的账本和凭证,重重放在会议桌上。

卫组长看了一眼那些账本。

“卫组长,这是黑石矿业重组以来的全部流水。”

朱文浩伸出手,平摊在桌面上。

“三方监管账户的每一笔进出,从一毛钱的复印费,到上百万的工程款,全在这里。”

“还有京江市第三方审计机构出具的专项报告。另外,镇政府大门外的白板上,张贴着每日的收支明细。”

朱文浩继续补充。

“您如果觉得纸面上的东西不够,可以直接去街上,随便问一个南街的商户,或者黑水村的矿工。看看这钱,有没有一分落入私人的口袋。”

卫组长翻开最上面的一本账册。

账目做得极细。

每一笔支出,不仅有财政所的公章,有镇长和副书记的签字,还附带着群众代表的按印,以及施工方现场负责人的确认。

严丝合缝,无懈可击。

卫组长看了半个小时。

他在省里查过无数的账,那些贪官污吏的账本,表面上做得再漂亮,内里总有拆东墙补西墙的痕迹。

但眼前的这些账,干净得让人找不出半点瑕疵。

这是一个把法度和民心融合到了极致的防御体系。

卫组长将账本重重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看着朱文浩,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

“朱副书记,你把账本完全暴露在老百姓的眼皮子底下,这是把所有人的退路都封死了。”

“这种魄力,地方上少见。”

“水至清则无鱼,但老百姓的锅里,容不得半点泥沙。”朱文浩答道。

调查组在黑石镇待了整整一天。

走访了矿区,看了南街的施工现场,找了几个矿工作谈话。

结果一目了然。

举报信里的指控,纯属无稽之谈。

傍晚。

调查组准备返程。

大院里,卫组长走向停在台阶下的捷达车。

朱文浩送行。

车门前,卫组长停下脚步,转过身。

“文浩同志。”卫组长声音放低,“你的账目是干净的。这套三方监管的机制,我会如实向省纪委写进报告里。”

朱文浩负在身后的手微顿。

“多谢卫组长提点。黑石镇的门开着,随时恭候各路检查。”

卫组长不再多言,上车,车子驶出大院。

冷风吹落几片干枯的树叶。

朱文浩站在风口,视线平推。

官场如战场,一计不成,必生二计。

苏长明的手段,绝不会止步于一封匿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