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内,暖气在管道里发出轻微的嗡声。
许洁站在办公桌前。
“举报信投到了省纪委信访室,内容说你利用职权,在黑石矿业重组中为特定资本站台,涉嫌权钱交易。”
朱文浩手里的钢笔在纸页上划过。
“措辞专业吗?”他问。
“很专业,罗列了招商引资的几个条例,甚至点出了我们设立三方监管账户,认为这是逃避上级财政监管的手段。”
朱文浩把笔放下。
能把法律条文和财政监管漏洞写得头头是道,绝不是乡野村夫的手笔。
目标很明确,冲着重组协议来的。
“写信的人懂财务,懂法度。”
“方建平前脚刚走,这封信后脚就到了省里,时间卡得极准。”
许洁看着他:“是市里那位的意思?”
“在矿区吃了亏,颜面扫地,总得找个法子把场子找回来。”
“拿捏基层,最顺手的事情就是查账。”
“我们需要做什么防备?”许洁问。
“不防备。”
朱文浩饮下一口温水。
“他们想看账,咱们就敞开门给他们看。”
“去,把三方监管账户从设立到现在的全部流水,一笔一笔打印出来,盖上镇政府的公章。”
许洁的眉头皱了起来:“全打出来?一旦省纪委真派人来查,账目再干净,走流程也得十天半个月。工程一停,底下的矿工和老百姓不会答应。”
“谁说要等他们来查。”
“我们主动报。”
“你现在就给县纪委庞书记去个电话,以黑石镇党委的名义,主动申请省、市、县三级纪委联合审计。”
许洁明白了。
临江市政府,市长办公室。
方建平站在办公桌前。
苏长明手里翻着几份简报,头也没抬。
“信送到了?”苏长明问。
“送到了,省纪委信访室已经登记造册。”方建平答道,“按流程,初核马上就会启动。”
苏长明将简报丢在桌上。
“朱文浩不是喜欢玩阳光操作吗?”
“那就在阳光底下,把他晒干。”
“只要账本开始核查,项目就得停摆。资本最怕拖,周舒桐拖不起,自然会撤资。资本一走,黑石镇的盘子就碎了。”
方建平点头:“市长高见。纪委查账,合情合理,谁也挑不出毛病。朱天和在市委那边,也护不住他这个好儿子。”
“盯着点省里的动静。”苏长明吩咐。
当天下午。
周舒桐的电话打进了朱文浩的私人手机。
作为京江市数一数二的资本,她的消息网灵敏异常,省纪委接到举报信的风声,已经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朱书记。”周舒桐的声音清冷干练,“听说省里有人拿黑石矿业的重组做文章?”
“周总消息灵通。”朱文浩握着手机。
“资本最怕沾染旋涡。”周舒桐开门见山,“但我既然签了字,就没有退缩的道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你想怎么做?”
“我已经联系了国内顶级的第三方审计机构。”周舒桐抛出底牌,“明天一早,他们会进驻黑石镇。资方的账目、资金流向,全部公开,配合纪委核查。这是我的诚意。”
“好,多谢周总。”
挂断电话,朱文浩走出办公室。
罗兴邦迎面走来,手里捏着份文件。
“文浩同志,省里要查咱们的账,这可如何是好?这代理书记我才刚当上,万一上面追究下来……”
“罗镇长。”朱文浩停下脚步,“平时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账本是你盖章的,你拿过一分钱吗?”
“绝对没有!”罗兴邦急道。
“那不就结了。”
“该吃吃,该睡睡。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人顶着。”
朱文浩迈步走开,留罗兴邦站在原地。
清江县长办公室。
顾明川在电话里听完朱文浩的简述,坐在案前。
他与朱家捆绑极深,朱文浩若是出事,他这个县长也得跟着吃瓜落。
“匿名信直接递到省里,这是想一击致命。”顾明川握着话筒,“苏市长在临江市压不住朱书记,就拿你这个基层副职开刀。苦肉计也是计。文浩,你这招釜底抽薪,把账本主动送上去,算是避开了一劫。”
“苦肉计罢了。苏长明想借省纪委的刀,可惜他算错了黑石镇的规矩。”朱文浩语调平平。
顾明川压低声音:“另外,我得到市里的消息,陆国良最近频繁往市里跑,他这是在为自己下一步铺路。陆国良和苏长明,可能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陆国良要位置,苏长明要打压你。”
“各取所需。”朱文浩评价。
“常务副镇长刘文轩明天到任。”顾明川提醒。
“知道了。”
两天后。
省纪委的调查组悄然抵达黑石镇。
领头的是省纪委第二监察室的主任,姓卫。是个在纪检战线干了二十多年的老将,出了名的铁面无私。
没有县里的领导陪同,没有警车开道。
两辆普通的捷达车,直接开进了镇政府大院。
二楼会议室。
卫组长坐在主位,面前放着保温杯。
朱文浩坐在对面。
“朱副书记,我们接到举报,关于黑石矿业重组中涉嫌的利益输送问题,来进行例行核查。”卫组长例行公事,语气没有起伏。
许洁走上前,将三大摞装订整齐的账本和凭证,重重放在会议桌上。
卫组长看了一眼那些账本。
“卫组长,这是黑石矿业重组以来的全部流水。”
朱文浩伸出手,平摊在桌面上。
“三方监管账户的每一笔进出,从一毛钱的复印费,到上百万的工程款,全在这里。”
“还有京江市第三方审计机构出具的专项报告。另外,镇政府大门外的白板上,张贴着每日的收支明细。”
朱文浩继续补充。
“您如果觉得纸面上的东西不够,可以直接去街上,随便问一个南街的商户,或者黑水村的矿工。看看这钱,有没有一分落入私人的口袋。”
卫组长翻开最上面的一本账册。
账目做得极细。
每一笔支出,不仅有财政所的公章,有镇长和副书记的签字,还附带着群众代表的按印,以及施工方现场负责人的确认。
严丝合缝,无懈可击。
卫组长看了半个小时。
他在省里查过无数的账,那些贪官污吏的账本,表面上做得再漂亮,内里总有拆东墙补西墙的痕迹。
但眼前的这些账,干净得让人找不出半点瑕疵。
这是一个把法度和民心融合到了极致的防御体系。
卫组长将账本重重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看着朱文浩,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
“朱副书记,你把账本完全暴露在老百姓的眼皮子底下,这是把所有人的退路都封死了。”
“这种魄力,地方上少见。”
“水至清则无鱼,但老百姓的锅里,容不得半点泥沙。”朱文浩答道。
调查组在黑石镇待了整整一天。
走访了矿区,看了南街的施工现场,找了几个矿工作谈话。
结果一目了然。
举报信里的指控,纯属无稽之谈。
傍晚。
调查组准备返程。
大院里,卫组长走向停在台阶下的捷达车。
朱文浩送行。
车门前,卫组长停下脚步,转过身。
“文浩同志。”卫组长声音放低,“你的账目是干净的。这套三方监管的机制,我会如实向省纪委写进报告里。”
朱文浩负在身后的手微顿。
“多谢卫组长提点。黑石镇的门开着,随时恭候各路检查。”
卫组长不再多言,上车,车子驶出大院。
冷风吹落几片干枯的树叶。
朱文浩站在风口,视线平推。
官场如战场,一计不成,必生二计。
苏长明的手段,绝不会止步于一封匿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