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推开,联络员张浩迈步入内,手里捏着一份刚从传真机扯下来的加急电报。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走廊外便响起一阵杂沓的皮鞋声。
省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副局长卢平夹着一只黑皮公文包,带着四名身穿深蓝制服的省级监察员,径直跨进清江县委三楼小会议室。
卢平扫过主位上的市委书记林为民与代市长韩振华,只略一欠身,便将一份盖着省安监局与省环保厅双红章的《冬季高危矿山停产整顿及散煤禁燃督办令》,拍在会议桌正中央。
“林书记,韩市长,我们来得巧,正好赶上你们分矿山。”
卢平拉开客座首位的木椅坐下,翘起二郎腿,双手交叠搭在膝头。
“省里刚接到群众举报,临江市城投下属的红山矿业,井下瓦斯监测系统老化,且产出的原煤硫分超标。”
“按照省委杨副书记今早签发的冬季大气污染防治与安全生产一票否决指示,从现在起,红山矿业三个采区全部拉闸断电,贴封条停产整顿!矿区库存的四万吨原煤就地封存,严禁一粒煤运出矿门!”
韩振华沉下脸,手掌按住桌沿:“卢局长,马国梁半小时前刚被市纪委留置,我们这头刚决定把红山矿业注入四县专班,保全市棚户区和山区小学的过冬平价煤,省局的封条后脚就到了?”
“安全红线面前,不讲地方困难。”
卢平眼皮微抬,越过韩振华,落在左侧首位的朱文浩身上。
“扯了扯嘴角:“朱书记年轻气盛,喜欢算账。不过我劝你先算算眼前这笔账。红山矿业一封,你们临江市主城区三万户老旧小区和下面四个县的互助食堂,三天后就得断煤停暖。”
“四县专班要是连老百姓的暖气片都烧不热,还是省点心思,别去省城大院门前惹是生非了。”
屋里炭盆哔剥一声轻响。
黑石镇书记刘文轩捏紧手里的钢笔,笔杆咯吱作响。
省政法委书记林涛和杨副书记为了赖掉那五千万填补刘家窟窿的抚恤金,直接搬出省安监和环保两道闸门,卡死临江市过冬的煤脖子。
朱文浩没有去拿桌上那纸停产令,屈起食指,在红山矿业的移交台账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卢局长从省城赶下来,连口热茶都没喝上,就替省政法委的基金会操起心了。”
朱文浩语调散漫,抬眼看向卢平:“不知卢局长这身制服,领的是省安监局的俸禄,还是首都刘家信托公司的分红?”
卢平笑容收敛,坐直身子:“朱文浩!你少在这儿血口喷人!我是按国家矿山安全规程执法!红山矿业三号井的瓦斯探头还是五年前的淘汰型号,原煤硫分超过百分之二点五,这都是省厅专家组实测的数据,你有本事把数据改了?”
“数据是死的,人是活的。”
“竭泽而渔,岂不获得,而明年无鱼。马国梁在红山矿业当董事长的时候,拿着矿上赚的钱去给省城填窟窿,自然舍不得掏钱换井下探头,更舍不得上洗煤脱硫线。”
朱文浩放下茶杯,偏过头看向身侧的常务副县长周旭与黑石镇书记刘文轩。
“文轩,把咱们跟临川老机床厂、绿能建材签的三方联营工单,给卢局长过过目。”
刘文轩松开紧握的钢笔,当即打开随身的铁皮文件箱,抽出一摞盖着省质监局备案章的技术改造图纸与设备调拨单,顺着桌面推到卢平面前。
“卢局长,我们在跨河大桥截获红山矿业三十吨走私矿的时候,朱书记就已经让人摸清了红山矿的底数。”
刘文轩声音洪亮:“昨晚八点,临川老机床厂特种车间生产的六十套防爆光纤瓦斯传感器,已经拉到了红山矿井口;至于您说的原煤硫分超标,这四万吨原煤我们一粒也不会直接发给老百姓烧散煤!”
坐在旁侧的周旭翻开专班运行台账,干脆地接过话头:“全部原煤出井后,直接由三岔河集散中心的返程重载卡车,拉进绿能建材二期厂区。”
“利用绿能建材刚并网的集中脱硫塔与固硫蜂窝煤压制线,掺入百分之二十的双岭镇生物质秸秆炭,压制成低硫清洁型煤,硫分控制在百分之零点四以下,热值提升三成!”
会议室里响起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卢平低头看着图纸上由省环保厅环评处昨天下午刚刚核准的《三岔河工业固硫型煤技改备案回执》,搭在膝头的手指缩了一下。
他只领了杨副书记和林涛的命令下来封矿,哪里料到清江县在截获走私车的当天夜里,就已经把矿山技改和清洁煤加工的闭环做完了。
“就算……就算环保数据能靠绿能建材兜底,矿山安全验收也没那么快!”
卢平强撑着架子,把图纸往旁边一推:“六十套新探头下井安装调试,按省安监局的排期,专家组下来复核发证至少要走四十五个工作日!这四十五天里,红山矿业照样一铲子煤都不准挖!”
“四十五个工作日?那正好到了明年开春,老百姓冻死在屋里,卢局长再下来发证烧纸?”
朱文浩脸上的散漫敛去,站起身,双手撑在会议桌上,逼视着卢平。
“法者,天下之仪也。国家安监总局前年下发的《保障冬季民生供暖煤矿应急核准办法》第七条写得清清楚楚:凡承担县域集中供暖保供任务的矿井,在完成防爆设备更换并由甲级资质机构出具监理报告后,实行‘先复产、后备案’,省局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下达临时准采回执。”
朱文浩从张浩手里拿过一页刚刚打印出来的红头申请单,扔在卢平手边。
“不仅如此,红山矿业此次更换国产高标光纤传感器、并网绿能建材做伴生瓦斯发电供暖,完全符合省安监局今年设立的‘高瓦斯矿井安全技改专项奖补’条件。”
朱文浩屈起食指,在申请单末尾的金额栏上重重一点。
“劳烦卢局长今天在签发二十四小时复产回执的同时,把省安监局账上留存的三百二十万煤矿技改奖补资金,一并划拨到我们四县专班的监管户头里。”
卢平蹭地从木椅上站起来,脸皮涨得通红:“你做梦!我下来是封矿的,你不仅不封,还要从我们省局账上抠三百二十万走?我不签!这复产回执和奖补单,今天谁来我也不签!”
“卢局长要是不签,那咱们就聊聊红山矿业二号采区那批炸药的事。”
朱文浩收回手,重新直起身躯,语调平淡。
“今早李建国副市长派市局治安支队去红山矿业清点火工品库房,发现账面上少了一点五吨乳化炸药。”
“矿长交代,这批炸药上个月转手卖给了京江市西山的一家无证采石场,而批出那张跨市民爆物品准运证的,是卢局长您的亲外甥,省安监局危化处的副处长。”
会议室内只听见窗外的风声。
卢平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后退半步撞在椅背上。
“我给你三分钟考虑。”
朱文浩抬手看了一眼腕表,看都没看面色灰败的卢平,转头对黑石镇长吴德海吩咐道:“德海,去县委食堂备四菜一汤。”
“卢局长要是签了复产令和三百二十万奖补调拨单,今天就留卢局长吃顿热乎的猪肉炖粉条;要是三分钟后笔还没落下,让门外候着的市局刑警直接给卢局长换副银手镯,押去市局地下室跟马国梁拼个桌。”
卢平喉结剧烈上下滚动,看了一眼主位上神色冷峻的市委书记林为民,又看了一眼门外隐约露出的藏青色警服衣角。
省城杨副书记只许诺年后帮他活动正厅级巡视员,可那一点五吨无证炸药一旦写进公安部督专案的卷宗,莫说他外甥要把牢底坐穿,他自己今天下午就得扒掉这身皮进去陪葬。
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替省城大员顶缸,这笔赔本买卖傻子才干。
不到十秒钟,卢平一把抓起桌上的黑水笔,哆嗦着拔开笔帽,在临时复产回执与三百二十万技改奖补拨付单上签下了名字,从公文包里摸出随身携带的业务核准章,重重按了下去。
“红山矿业……设备整改到位,准予冬季保供复产!”
卢平扔下笔,抓起公文包,连句场面话都没敢留,低着头快步冲出会议室,皮鞋在走廊楼梯上踩出一串慌乱的声响。
韩振华拿起那张签好字的奖补调拨单,吹了吹上头的印泥,抚掌大笑:“好!人家拿着封条下来断咱们的煤,文浩三言两语,把封条撕了,还从省安监局口袋里掏了三百二十万回来补贴咱们老百姓的煤钱!这下全市的过冬煤,一吨能比市价再降八十块钱!”
林为民紧绷的眉心舒展开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煤源稳住了。不过文浩,卢平这一退,林涛在省政法委那边很快就会收到风声。那五千万抚恤基金会的拆借款,咱们要是走省高院起诉,林涛毕竟是省委政法委书记,只要他在立案庭压上两个月,拖过年关,这笔钱还是拿不回来。”
“起诉是文官的打法,跟掌刀把子的人要债,不能去法院排队。”
朱文浩走到窗前,推开一扇木窗。
楼下县委大院外,许明达正带着几名工人往大白板上张贴《全市困难户与农村养老食堂平价固硫煤申领告示》,围观的百姓爆发出阵阵叫好声。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林涛以为他坐着政法委书记的交椅,就能替刘家把这五千万吞下去。他忘了,那个基金会叫‘江南省政法干警抚恤基金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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