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卿。”
上穿青罗衣，下穿绯罗裳，足等云纹履，头戴九旒冕。
腰挂大带，悬玉装剑，套晕锦绶的赵楷，询问杨硕“小王穿戴可还妥帖？”
心中想着战术布局的杨硕，随口应声“大王龙章凤姿，天日之表，必然是让金人心悦诚服。”
赵楷大为满意，忍不住的仰头发笑。
一旁的刘韐，种师道等人却是眉头紧锁。
他们是极力反对这所谓的会盟的，可奈何不了已经深陷其中的郓王。
上奏疏弹劾，现在也是来不及。
燕地唯一有资格阻止的蔡攸，此时还在躺在床上养伤发癫。
没办法，如今只能是眼睁睁的看着郓王胡来。
看着杨硕与赵楷出门，刘韐忍不住的啐口“本以为是个英雄，未曾想却是个阿谀奉承之徒！”
沉着脸的种师道没说话，可心中想的却是‘此事大有蹊跷，他杨硕绝非是这等人！’
‘他这么做，究竟想要干什么！？’
居庸关的多道城门缓缓打开，大批穿戴整齐的西军，列队出北关。
这里是燕山山脉与太行山交汇处，为长城防线重要关口。
两侧高山对峙，地形险要，易守难攻，为历代军事必争之地。
居庸关的南边是华北平原，北边则是妫川，就是后来的延庆盆地。
真正的咽喉要道。
数万西军与杨硕的牙兵们出北关口，至八达岭下列阵。
至午后时分，方才布置妥当。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自妫川而来的金人大军，走入了逐渐收窄的两山之间的通道。
两边数万大军，布置于山口处至居庸关之间的狭长山谷之中。
“父汗。”
完颜宗望仔细观察了一番“宋人倒是有些精锐兵马（杨硕牙兵）不过大多寻常。”
“俺只要一个万户，就能冲垮他们。”
完颜阿骨打笑问“打天祚帝的时候，你只带一个猛安就敢硬冲，怎么到了宋人这儿就得一个万户？”
“宋人有些精锐。”完颜宗望没有跋扈也没有谦虚，指着杨硕的牙兵们“那些兵，看着就有杀气，必然能打。”
“对面的宋人兵马大多不堪。”完颜阿骨打坦诚直言“可他们也有勘战精锐。”
“虽然精锐的数量不多，可宋人太多了。”
“哪怕一百个宋人里只有一个能打的，俺们也不能去打他们。”
他环顾四周的连绵山脉“如今宋人夺了燕地，山连着山一路护着南边，俺们想要南下都费劲。”
“先跟宋人好生相处，等看明白了他们之后再说。”
女真的人口基数太少了。
面对人口众多的宋人，的确是不敢轻易开战，除非宋人不敢战！
完颜阿骨打在众多合扎猛安的护卫下，策马向前行去。
居庸关内，因劝阻赵楷而被强令留在关内的刘韐与种师道，正相聚喝茶。
两人都不赞成赵楷去与金主会盟。
无论是从礼法上来说，还是从现实考量来说，这都不合适。
可无奈赵楷已经是彻底的飘了，而且对杨硕的话语是深信不疑。
不但严词拒绝了劝说，更是以留守的名义将他们留在了关内，出关北上的西军暂时由杨硕统帅。
两人对此皆是无奈，可却是毫无办法。
赵楷是监军，宣抚使蔡攸不能理事的时候，本就该由他来代理指挥。
“也不知现在如何了。”
刘韐连声叹气“三大王，僭越了。”
“此事必然会引起动荡。”种师道端起茶碗抿上一口“等回到汴梁城，有三大王受的。”
他放下了手中茶碗，疑惑言语“杨硕此人，究竟是怎么想的~”
“不跋扈，不抢功，不求封王，他军中甚至不吃空饷！”
“简直就是个纯人~可老夫观之，他绝非纯人！”
“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什么人？竟敢擅闯~啊！”门外陡然传来了厮杀声响，房门被猛然踹开，大批甲士汹涌而入。
一瞬间，刘韐与种师道齐齐变色！
“他~”
种师道胸膛起伏，胡须颤抖“好大的胆子！”
此时此刻，他们终于知道杨硕是怎么想的了。
大宋的天，要塌了。
两军阵前，杨硕陪着赵楷，在一众牙兵们的护卫下，与对面的完颜阿骨打相向而行。
两边相距一箭之地的时候，各自默契停下。
杨硕略显诧异的看向身边，赵楷竟然在磕牙。
看着他那略显发白的俊脸，那微微颤抖的双手，杨硕无声而笑。
夺嫡的口号喊的震天响，真到办大事的时候，却是连话都不敢说。
色厉而内荏，说的就是这种人。
他们这一家子，或许只有赵老九有点勇气。
事已至此，杨硕已然无需再演。
他干脆策马而出，向着对面高呼“可是金主当面？”
“此人就是宋人皇子？”完颜阿骨打眯起了眼“倒是英武不凡，中气十足。”
“父汗。”完颜宗望靠过来“边上那个穿绸缎的才是。”
“俺就是阿骨打。”完颜阿骨打扬声高呼“你是哪位英雄？”
看着对面年过半百，却依旧披甲执锐的金人之主，缓缓策马前行的杨硕，深深吸了口气。
他想起了史书上记载的那一次次的血腥屠城，想起了跑马圈地，想起了将汉儿划为奴隶，想起了北地千万汉儿的血与泪。
反倒是靖康之耻被掳走的皇亲国戚，文武大臣们，他并不在意。
那属于活该！
平缓了情绪，杨硕伸手去摸马背上的弓箭。
“我~”
“就是杨硕！”
完颜阿骨打面露恍然之色。
灭了燕地辽狗，还要卖甲胄给俺们的，就是你啊。
他挺了挺腰杆“原是杨都统当面。”
“你我约定之事~哈！！”
两边成千上万的将士当面，异变陡生。
完颜阿骨打神色一凝，陡然见着对面的杨硕策马加速前冲，同时张弓搭箭指向了自己！
两侧合扎猛安的甲士们急速上冲，举盾挡在了金主身前。
利箭呼啸而来，眼见着就要撞在了铁盾上。
山峦归静，万物无声。
启动时停的杨硕，翻身下马前行了一段，抬起了手。
化为铁手套的空气炮，向着成排的铁盾猛轰。
之所以如此麻烦，那是因为空气炮的射程过短，有些尴尬。
快步上前调整好利箭的飞行方向，确保能命中致命部位。
离开之前，他透过盾牌阵的缝隙，扫了眼满脸怒容被定格的完颜阿骨打。
就是这个年近六旬的老头，一手掀起了本世纪最大规模的杀戮战争。
今天，就是送你上路的日子！
跑回战马旁，翻身上马解除了时停。
‘轰隆隆！’
众目睽睽之下，杨硕射出的利箭，仿佛是化身为雷公扔出的雷霆！
轰然之间竟是将十余面铁盾组成的盾墙，给射飞了！
所有见着这一幕的人，全都是震撼到无以复加。
这用是后羿射的箭吧~
而杨硕射出的利箭则是顺着被空气炮轰开的盾阵，精准的刺入完颜阿骨打的脖子。
“父汗？！”
眼睁睁看着父亲的喉咙里插了根箭，完颜宗望的眼睛都要滴出血来。
护卫完颜阿骨打的合扎猛安们，此时比完颜宗望还要疯狂。
依据金人的规矩，完颜阿骨打死了，他们都得陪葬！
短暂的惊恐之后，所有的合扎猛安们全都疯了似的打马前冲，拼死追击杨硕。
杀了他，家人与部众才能免于沦为奴隶。
郓王赵楷，愣愣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大脑之中一片空白。
他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
更加想不通，明明是来会盟的，杨硕为何突然对金主痛下杀手？
没等他做出反应，韩世忠已然策马来到了他身边，一把就将其拽到了自己的身前，调转马头与一众牙兵们，护卫着杨硕穿行于西军的阵列空隙，奔赴后方。
“所有人听着！”
“郓王殿下有令！”
“金人背约！”
“他们要南下攻宋！”
“诸军将士速速迎战！”
“此战斩获金人首级者，功转一勋，赏钱三百贯！战后即领！”
面对金人的时候，西军至少是敢战的，尤其是在有着高额悬赏的前提下。
如今场面混乱，普通将士们哪里知晓究竟前方是发生了什么事儿。
他们只看到郓王在大批甲骑的护卫下退走，而金人则是不要命的扑过来。
这种情况下，当然是遵命行事直接迎战。
‘嗡嗡~’
强弩激射，纷飞的弩矢扎在合扎猛安们的甲胄上，成片的放倒。
可这些合扎猛安们都已经红了眼，真正的在拼命。
冲在前边的，甚至是直接连人带马撞入西军的阵中。
后方的完颜宗望，也是厉声下令，调动各部人马猛冲宋军。
仇恨蒙蔽了眼睛，也燃烧了理智。
心中只想着要报仇的完颜宗望，并不知道在身后妫川平原入山口的地方，大批编练禁军犹如潮水一般冲下了山。
他们再岳飞的指挥下，迅速击溃了小股金军，封锁了山口。
至少两个万户，一万多的金人主力被封死在了山口内。
别觉得金人少，这一万多都是完颜阿骨打与完颜宗望的直领兵马，都是以女真人为主。
皆是身经百战的老兵。
两侧的连绵山峦上，一尊尊的炮位扯下了掩饰的树叶枯枝与跑衣。
炮手们迅速清理装填，黑洞洞的炮口指向了山下的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