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在长椅上又坐了一会儿。
柚子茶见了底,李姗姗仰着脖子把最后一点喝干净,瓶子里只剩下一些果肉的碎渣,晃一晃还能听到沙沙的声音。
瓶身不再冰了,被她的手心捂得温温的,跟掌心的温度差不多了。
陈浩站起来,她也跟着站起来,她把空瓶子拿在手里走了两步,扔进了便利店门口的垃圾桶里,塑料瓶落在桶底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两个人并肩往陈园的方向走。
路边的灯还没亮,天还亮着,晚霞把头顶那片天染得好看,但她没抬头看。
她走在陈浩左边,步子比平时轻快一些,手背在后面,手指绞在一起又松开,松开又绞上。
裙摆在风里微微飘着,她今天穿的那条裙子到膝盖上面一点,走路的时候布料在腿上轻轻扫过。
“你那场戏的台词,需要我提前帮你把道具也准备一下吗?”陈浩走在她旁边,步速不快不慢,跟她保持同一个节奏,“蔡小棠在办公室里跟证人谈话,那种场合她手上可以拿一支笔做道具。
她紧张的时候转笔,思考的时候把笔帽拔下来又扣上,这些小动作能帮你带情绪,观众看着也觉得真实。”
“好主意。”李姗姗侧过脸看他,路灯还没亮,但天光还够,她能看见他说话的时候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脑海里推演那个画面。
“你怎么总知道用什么道具能带情绪?上次你说让我在法庭那场戏里把文件夹拿在手里翻,翻到哪页就停在哪页,那场拍完陈荭专门跟我说那个动作做得特别好。”
“拍多了就知道了。”陈浩说,“有时候一个手势、一个道具,比说一百句台词都管用。
观众记不住你说了什么,但他会记住你转笔的动作,记住你翻文件夹的手势。
这些细节堆起来,那个人物就活了。”
李姗姗点了点头,在心里把他的话记下来。
她侧着头看了他一眼,晚霞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柔和,跟白天在片场看到的那个紧绷着拍戏的陈浩不太一样。
她赶紧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面的路,心跳在那一瞬间加快了一拍,像是有只鸟在她胸腔里扑棱了一下翅膀,但她没有让任何人发现,脚步也没乱,继续走在旁边。
回到陈园的时候天还没完全黑。
两个人进了院子,走过小石径,在门口换了鞋。
保姆阿姨已经把晚饭准备好了,摆在餐厅桌子上,菜还冒着热气,两副碗筷整整齐齐地放着。
阿姨看见两个人一起回来,笑了一下没多问,转身回了厨房。
吃过晚饭,李姗姗拿着剧本上了楼。
她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靠墙一个简单的衣柜,窗户朝东,白天采光不错,这会儿窗帘没拉,外面的天色从浅蓝慢慢变成深蓝。
她在书桌前坐下来,把剧本翻开,翻到明天那场戏的页面,从头到尾默念了一遍。
念完之后她还是那个感觉——熟了,但不够真。
词都顺,连在一起也能说,但放进去就是差那么一层东西,像是一道菜调料都放了对的但火候差一点,吃着总不对味。
她把剧本摊在桌面上,手指指着台词一行一行地看。
门被敲响了,笃笃笃三声,不急不缓的。
李姗姗站起来走过去开了门。
陈浩站在门口,换了一件浅灰色的T恤和一条深色的棉质居家裤,脚上趿着一双拖鞋,手里也拿着一本剧本,卷成筒状攥在手里,看起来是从书房那边直接过来的。
他头发比下午看着更乱了点,像是用手随便扒拉过几把,额前的头发翘起来一小撮。
“来了。”李姗姗侧身让他进来。
陈浩走进来,径直在书桌前那把椅子上坐了下来,剧本往桌上一放,摊开。
李姗姗走到床边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张书桌面对面。
她把剧本翻到明天那场戏的页面,从桌上推过去递给他。
陈浩接过来看了看,把那几段台词快速扫了一遍,把剧本合上放在桌角,然后站起来,走到房间中央空出来的那块地方站定。
那是他给自己留的走位空间,旁边就是床脚,他站的位置刚好能把床脚让开,人站在中间的空地上。
“你站那边,假装我是那个证人。”他说,用手指了指靠窗的那块位置。
李姗姗拿着剧本站起来,走到他指的位置站定。
陈浩站在她对面,整个人微微弓了一下背,肩膀缩起来,下巴收了一些,眼睛垂下去又抬起来看她,眼神里带着一种闪躲和紧张混合的东西。
他一句话没说,只是那么一站,一抬头,整个人就变了,从刚才那个穿着居家服站在她房间里的陈浩变成了一个心虚的、忐忑的、被检察官叫来谈话的证人。
李姗姗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那根弦紧了一下。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目光从他脸上收回来,落在剧本上,开口说台词。
蔡小棠的声音要在严肃和专业里带一点温和的引导性,不能太硬把人逼急了,也不能太软让对方觉得你好糊弄。
她说了两句,自己都能感觉到语速有点赶,像是在着急把话说完。
“停。”陈浩打断了她。
他站直了,从证人状态里退出来,眉头微微皱着,“你刚才那几句说得太快了。
蔡小棠不是在赶时间,她是在引导证人说出真相,不是逼供。
你再放慢一倍,每句话说完停一下,让证人消化。
你给人时间,别人才敢开口。”
李姗姗点了点头。
她重新开始,这次放慢了一些,每句话后面都留了一个停顿。
但新的问题马上来了,那个停顿太刻意了,像掰着手指头数数,停在那里的时候她自己都能感觉到自己是在“等”,而不是在“听”。
“还是不对。”陈浩说,他从证人状态里退出来,走到她面前,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站住,“你不要想‘停顿’这个词。
你想的是‘我在听,我在等他想好了再说’。
你的停顿不是因为你需要喘气,是因为你要给他时间。
你注意力放在我身上,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变化,我什么时候嘴动了一下像要说话了,你再接下一句。
懂我意思吗?”
李姗姗看着他,他说话的时候表情认真,没有在给她上课的意思,就是在帮她想招。
她点了点头,把这个感觉在心里过了一遍。
“再来。”陈浩退回原位,重新弓下背,进入证人状态。
李姗姗看着他,重新开口。
这一次她放慢了语速,但心里没有想着“慢”这个字,她想的是“他在想,他在怕,我在等他开口”。
每一句台词说完她都没有急着接下一句,她的目光落在陈浩脸上,看着他扮演的那个证人皱眉头、抿嘴唇、眼睛左右瞟的小动作,等他的目光跟她碰上一下,她才往下说。
那种节奏感自然而然地出来了,连她自己都能感觉到整段话顺畅了很多,像是水流找到了该走的河道。
一段台词走下来,中间没有断,没有卡,最后一句说完她站在原地,呼出一口气,抬眼看他。
“刚才那段,是不是好一些了?”她问。
“好太多了。”陈浩站直了,从证人状态里退出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你后面那半段的速度和节奏都对了,情绪也对了。
尤其你中间停的那两下,我看着你眼睛,你是真的在等我说话,不像刚才在数拍子。
明天拍的时候你就保持这个状态,别急着把台词说完,每一句都在空气里待一会儿再往下走。
那个‘待一会儿’不是你故意拖时间,是你真的在等对方反应。”
李姗姗点了点头,在剧本上做了个记号,把他说的那几句话写在页边的空白处。
她的字写得不大,挤在边角上,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她都看懂了。
两个人在房间里又过了两遍。
第二遍比第一遍顺,第三遍比第二遍更顺。
陈浩每次都在她卡住的地方喊停,让她重新走那一段,反复磨直到她不再卡了才继续往下。
第三遍的时候她从头到尾走了一遍,没停顿没卡壳,节奏自然,情绪到位,连她自己都觉得那不像是在“念”台词了,像是那些话本来就长在她嘴里。
“好了,明天没问题了。”陈浩把剧本合上,放在书桌角上,“你好好睡一觉,明天拍戏的时候带着今天的节奏感去就行,别想太多,上台了就相信自己是蔡小棠。”
“谢谢你来陪我过戏。”李姗姗站在书桌边,两手撑着桌沿,看着他,“你本来可以早点休息的,明天下午你也有戏。”
“我说了,对戏是放松。”陈浩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不大,嘴角只是微微扬起来一点,但眼睛里的光是真的。
他拿起自己的剧本卷成筒状,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早点睡,别在床上背词了,放空,睡觉。”
“你也是。”李姗姗说。
门关上了,咔嗒一声轻响。
李姗姗站在书桌旁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发了会儿呆。
她低下头,用手摸了摸剧本的封面,封面是软皮的,边角卷起来一些,是被她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的痕迹。
她翻到明天那场戏的页面,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标记,有些是她自己画的圈,有些是刚才陈浩说的时候她当场记在边上的那些字。
她合上剧本,把剧本和笔都放进了明天要带的包里,拉链拉好。
然后她走到窗边,窗帘是拉开的,窗外的月亮不圆,细细的一线,弯弯地挂在那里。
她看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上了,换了睡衣,爬上床躺着。
脑子里全是刚才对戏的画面。
他站在房间中间,弯腰弓背,一秒变证人,那个切换快得让人发愣。
他教她放慢语速的时候不是讲一堆大道理,就一句“你不要想停顿这个词”,具体管用。
他那个人好像就是这样,不怎么废话,说的话都在点子上。
她闭上眼睛,把那场戏的节奏在脑子里又走了一遍,确认自己记住了,才慢慢放松下来,呼吸越来越深。
走廊那头,陈浩拿着剧本走回书房。
他在书桌前坐下来,把剧本翻开,目光落在纸页上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在想她坐在床边念台词的样子,穿着家常的T恤,头发散在肩膀上,没化妆,专注地看他,眼睛里有光。
他低下头,看到剧本页面上有一行之前自己写的话——“表演的最高境界是忘掉表演。”他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慢慢把剧本合上了。
他关了书房的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暗光,才站起来走回自己房间。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他的脚步放得很轻,经过李姗姗房门口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门缝下面,没有光透出来。
她已经睡了。
他没停,继续往前走,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了进去。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铺了一地银白。
他没开灯,摸黑走到床边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那边一直延伸到墙角,弯弯曲曲的。
他看了半天,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就是空荡荡地躺着。
后来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那一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闭上了眼睛。
隔壁房间,李姗姗也在黑暗里翻了个身。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那里裹紧了,嘴角还带着一点没完全散掉的笑意。
明天那场戏她已经不怕了,节奏有了,感觉有了,而且她知道就算明天在片场出了什么状况,有人会在旁边看着她,在她喊卡之后走过来,帮她分析刚才哪句对哪句不对。
她把这份踏实感在心里存好,好像存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安安稳稳地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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