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清风阁里,舌zhan酸儒(1 / 1)

第16章清风阁里,shezhan酸儒

陆怀瑾的目光在众人面上一扫而过。

正中主位上坐着一人,四十上下年纪,面容瘦削,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精光闪烁,正高谈阔论。

此人嗓门不小,声音尖锐,在座诸人或点头附和,或侧耳倾听。

“……所以说,学问之事,最忌浮躁。”那人捋着稀疏的胡须,语带讥讽,“出身卑微者骤得高位,恐根基不稳,徒惹笑柄。

科举取士,关乎社稷,来不得半点虚浮。

否则,岂不成了笑话,辱没斯文?“

话音落下,席间几个书生或捋须、或点头,眼中流露出几分心照不宣的笑意。

那弦外之音,在座之人都听得明白——说的是谁,不言而喻。

陆怀瑾在门口站了片刻,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不慌不忙地走进雅间。

徐子谦率先起身,拱手道:“陆兄来了。”

他转身为众人引见:“这位便是本次县试案首,陆怀瑾陆兄。”

又指着那位瘦削书生道:“这位是刘维刘秀才,临安府宿儒,学识渊博。”

其余诸人,徐子谦也一一介绍。

有府学的廪生,有邻县的才子,还有几位是本地大户的子弟,皆是本次府试的热门人选。

陆怀瑾逐一还礼,神态自若。

刘秀才等不及寒暄,略一拱手,便开口道:“陆案首来得正好。

我等正论及’文以载道,德为先‘,案首年轻高才,不知对此有何高见?“

话音落下,众人目光齐刷刷聚焦过来。

这是试探。

若答得平庸,便是浪得虚名;若答得高明,也难逃“巧言令色”之嫌。

无论如何,都落了下乘。

陆怀瑾在徐子谦让出的座位上坐下,接过小童奉上的茶,不急不躁地抿了一口。

茶是上好的龙井,清香扑鼻。

他放下茶盏,这才慢悠悠开口:“刘先生所言极是。”

刘秀才嘴角微扬,以为他要顺着自己的话说下去。

却不料陆怀瑾话锋一转:“不过陆某觉得,除了德,‘识’也挺重要。”

席间一静。

陆怀瑾语气平和,继续说道:“德是根,识是眼。

光有根没眼,容易长歪,或者……被人当成柴砍了。“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却暗藏机锋。

“德”是根,这话没错。

但“识”是眼,没有见识,便是睁眼瞎。

根再深,若长歪了,又有何用?

更妙的是那句“被人当成柴砍了”——谁是砍柴人?

砍的又是谁的柴?

陆怀瑾没有明说。

但在座诸人,谁心里没点数?

刘秀才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原本以为这赘婿案首不过是个死读书的书呆子,背几篇程文应付考试罢了。

却不料此人言辞犀利,滴水不漏,三言两语便将他精心设下的圈套化解得干干净净。

“好一个‘德是根,识是眼’。”刘秀才干笑一声,“陆案首果然能言善辩。”

这话听着是夸赞,实则暗指他只会耍嘴皮子。

陆怀瑾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旁边一位年轻秀才按捺不住,开口道:“陆案首果然巧言。

既论’识‘,今夜月色正好,阁外有梅,案首可能即景赋诗一首,让我等见识见识?“

这是典型的文人刁难。

即景赋诗,考验急才,最能见真章。

若作得好,自然令人刮目相看;若作得差,那便是当场出丑。

众人顿时来了兴致,目光齐刷刷落在陆怀瑾身上,等着看他如何应对。

陆怀瑾却不慌不忙。

他转身望向窗外。

夜色如墨,清风阁外是一方小院,院中植着几株老梅。

此时正值初春,梅花开得正盛,疏影横斜,暗香浮动。

一轮明月挂在天边,清辉洒落,映得那几株老梅愈发孤傲出尘。

他看了片刻,摇头道:“即景诗我作不好。”

席间有人轻笑,似乎早有预料。

陆怀瑾继续说道:“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断魂。

幸有微吟可相狎,不须檀板共金樽

此情此景,再贴切不过。

诸位觉得呢?“

他引用的这句诗,出自林逋《山园小梅》,是咏梅的千古名句。

在座之人皆是一愣。

此句以“疏影”写梅之姿,以“暗香”写梅之韵,动静相生,虚实相映,将月下梅花的清冷孤高描摹得淋漓尽致。

众人细细品味,竟觉得比自己苦思的还要精妙贴切。

一时间,雅间内竟无人再出声挑战。

刘秀才面色微变。

他本想让陆怀瑾作一首蹩脚的诗,好当众出丑。

却不料对方做的诗让人无从指摘。

气氛稍缓。

徐子谦在一旁看着,他原本以为,这位赘婿案首不过是运气好,在县试中侥幸夺魁。

今日一见,方知此人绝非等闲。

那番关于“德”与“识”的论述,看似随意,实则暗藏机锋。

那首咏梅诗,引用得恰到好处,既显示了学识,又不显得卖弄。

徐子谦看准时机,将话题引向经义。

“陆兄,”他拱手道,“方才听闻陆兄论’德‘与’识‘,受益匪浅。

小弟还有一事请教——陆兄答卷中关于’井田制‘与’授田制‘利弊的见解,颇为独到,不知可否详说?“

陆怀瑾点了点头。

“井田制与授田制,看似是土地制度之争,实则关乎国本。”他说道,“井田制讲究均分,授田制讲究功绩。

一个追求公平,一个追求效率。

两者各有利弊,不可一概而论。“

徐子谦闻言,若有所思。

“那陆兄以为,当下临安府,当用何制?”

陆怀瑾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徐兄可知,临安府眼下田亩兼并的情形如何?”

徐子谦一怔。

这个问题,他从未认真想过。

身为读书人,他关心的是经义文章、科举功名,对于田亩之事,虽有耳闻,却未曾深入了解。

陆怀瑾见状,便道:“我虽初来乍到,却也听闻,临安府富户众多,田亩兼并日益严重。

许多百姓无地可种,沦为佃户,日子过得艰难。“

他顿了顿,语气平和:“诸位不妨设想一下——假设我是知府,眼下临安府田亩兼并严重,人口滋生,若强行恢复井田制,重新丈量分配土地,会发生什么?”

这个问题抛出,众人皆是一愣。

陆怀瑾不等他们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其一,大户人家会愿意把已经吞进去的田产吐出来吗?”他问道,“恐怕不会。

他们盘根错节,关系深厚,有的是办法抵制。

轻则阳奉阴违,重则煽动佃户闹事,把水搅浑。“

“其二,百姓能分到好田吗?”他继续说道,“恐怕也难。

好的田地早已被大户占去,剩下的多是贫瘠之地、山野之田。

就算分到手,也种不出多少粮食。“

“其三,官府有足够的人手去丈量、去分配吗?”他反问道,“临安府辖下数县,田亩何止万顷。

丈量需要人手,分配需要造册,纠纷需要裁断。

这些事情,哪一件不需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

“其四,若分配不均,会不会引发更大的纠纷?”他顿了顿,“张三说李四多分了半亩,王五说赵六占了好田,到头来官司不断,民怨沸腾,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一连串的问题,如连珠炮般抛出,让在座诸人一时无言。

陆怀瑾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继续说道:“所以我说,古制虽好,但生搬硬套,恐适得其反。

治政之道,在于审时度势,因地制宜。

井田制可行于上古,却未必可行于今日。

授田制虽有弊端,但若辅以良法,未必不能解决兼并之患。“

“关键不在于用什么制度,”他总结道,“而在于能否针对时弊,对症下药。”

这番话说完,雅间内静了片刻。

徐子谦听得入神,时而蹙眉深思,时而微微点头。

他从未听人将土地制度讲得如此透彻,如此接地气。

那些平日里只会背诵经典的书生,与眼前这位侃侃而谈的赘婿案首相比,简直判若云泥。

刘秀才坐在一旁,脸色渐渐难看。

他几次想插嘴反驳,却发现对方逻辑严密,无从下口。

陆怀瑾的每一个论点,都有具体的情形作为支撑,每一个推断,都合情合理。

若要反驳,就得指出他的前提有误,或者推论有漏洞。

可问题是,陆怀瑾说的那些情形——大户抵制、百姓分不到好田、官府人手不足、分配不均引发纠纷——哪一条不是现实中可能发生的事情?

刘秀才憋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陆案首这番高论,听着倒是新颖。

只是……纸上谈兵,终究是空谈。“

这话说得底气不足。

陆怀瑾微微一笑,不以为意。

“刘先生说得是。”他点头道,“陆某确实是纸上谈兵。

不过,若连纸上都谈不清楚,又如何指望落到实处?“

刘秀才被噎了一下,脸色涨红,却说不出话来。

席间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徐子谦见状,连忙打圆场:“陆兄所言,确实发人深省。

小弟今日受益匪浅,改日定要登门请教。“

他起身道:“诸位且坐,我去吩咐添些茶水。”

说罢,徐子谦转身走向门口,拉开房门,唤来候在外面的随从。

那随从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容机灵,手脚麻利。

他端着茶壶进来,为在座诸人一一添茶。

添到徐子谦面前时,他忽然俯下身,凑近徐子谦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徐子谦的面色微微一变。

他放下茶盏,转头看了那随从一眼,眼神中带着几分审视。

随从微微点头,神色笃定。

徐子谦没有说话,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随从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房门。

徐子谦转过身来,面上已恢复如常,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

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眉宇间隐隐透着一丝凝重。

他重新落座,端起茶盏,却没有喝。

陆怀瑾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曳。

清风阁雅间内的这场文会,才刚刚进入正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