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临安暗流,御史微行
次日清晨,天光微熹。
陆怀瑾是被窗外隐约的鸟鸣声唤醒的。
他睁开眼,有片刻的茫然,随即昨夜的记忆回笼。
他侧头,身旁的翁一依旧沉睡,呼吸平稳,脸色比昨夜好了不少。
他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酸麻的四肢。
肋下的淤伤在清晨的凉意里隐隐作痛,手臂和小腿上的划伤经过一夜,结了暗红色的痂,牵扯时有些刺痒。
驿站院子里已有了动静。
陆怀瑾推开房门,清冷的晨风扑面而来。
前院,驿丞正指挥着两个驿卒喂马、洒扫。
看见他,驿丞点了点头:“童生公醒了?那位老人家如何?”
“还在睡,但气色好些了。”陆怀瑾拱手,“多谢驿丞大人收留照拂,此恩陆某铭记。不知结清房钱饭资,需银几何?”
“童生公客气了。”驿丞摆摆手,“本驿有规制,持凭引路过的考生,食宿皆有定例补贴,无需额外破费。若需租用本驿马车回返,倒另需些银钱。”
陆怀瑾略一沉吟。
他身上银钱不多,但租马车是必要的。
翁一虽未受伤,但受惊过度,身子虚弱,且他手臂小腿的伤,走远路也不便。
“那便劳烦驿丞大人,安排一辆马车,送我二人回临安府城。”他掏出钱袋,数出相应的银钱。
“好说。”驿丞应下,唤来老李头吩咐备车。
等待备车的间隙,陆怀瑾回到厢房。
翁一已经醒了,正挣扎着要起身,脸色依旧苍白。
“陆相公,老奴该死,老奴……”翁一见到他,眼圈又红了,声音哽咽。
“与你无关。”陆怀瑾按住他,“歇着,一会儿坐车回去。”
翁一嘴唇哆嗦着,想问什么,又不敢问。
驿站的马车是普通的青布篷车,比云家的马车简陋许多,但车厢还算宽敞干净。
陆怀瑾扶着翁一上车,又向驿丞道了谢。
马车驶出十里亭驿站,沿着官道向临安府城方向行去。
车厢内,翁一缩在角落,依旧是惊魂未定的模样。
陆怀瑾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车轮辘辘,碾过官道。
清晨的官道上行人车马渐渐多了起来,多是赶路的行商、挑担的农夫、偶尔也有几辆看起来更华贵些的马车驶过。
陆怀瑾撩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道路两旁是初夏的田野,青绿连绵,远处山峦起伏。
日头渐高,阳光洒下,驱散了晨雾,一片平和景象。
与昨日山林中的凶险,恍如隔世。
但他知道,平静只是表象。
伏击失败,宋承业那边肯定已经收到消息。
短时间内,如此明目张胆的物理截杀,应该不会再有。
一来打草惊蛇,容易留下更多痕迹;二来自己既已脱身回到府城,再动手,牵扯面太广,风险太高。
宋承业不是蠢人,不会在同一个地方连续摔倒。
但“不动手”,不代表“不动”。
他看向自己袖中,那份童生文书贴身放着。
省城阅卷房的风波,韩学政与宋知府的争执,还有自己那篇可能被定为案首的策论……这些消息,想必已经通过各种渠道,传回了临安。
回到云府,会面对什么?
宋承业会如何出招?
他深吸一口气,将车帘放下。
临近午时,马车抵达临安府城南门。
缴验路引,进城。熟悉的街市喧嚣扑面而来。
马车穿过几条街道,在云府所在的巷口停下。
陆怀瑾先下车,回身去扶翁一。
就在这时,他看见云府的大门开着。
门廊下,站着一个人。
云浅浅。
她穿着一身家常的藕荷色衣裙,头发简单挽着,未戴太多首饰。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静静站在那里,目光落在从马车上下来的陆怀瑾身上。
她的视线先在他脸上停留一瞬,随即扫过他明显破损、虽经简单清理但仍看得出狼狈的衣袍,最后落在他手臂小腿上那些结痂的伤口上。
陆怀瑾朝她走过去。
云浅浅没动,也没立刻说话。
直到陆怀瑾走到近前,站定,她才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回来了。”
“嗯。”陆怀瑾应了一声。
“回来就好。”云浅浅说,语气依然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她侧身,对跟在身后的小竹吩咐,“去,让厨房烧热水,送到姑爷院里。再取一套我的……不,取一套父亲以前的旧衣,改改尺寸,先给姑爷换上。”
“是,小姐。”小竹应声,匆匆去了。
云浅浅这才又看向陆怀瑾,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先进去吧。”
她转身走在前面,步履平稳,背影挺直。
陆怀瑾示意翁一跟上,自己则跟在云浅浅身后半步。
穿过前院,一路遇到的下人见到他,都露出惊讶之色,随即纷纷低头行礼,眼神复杂。
云浅浅一路无话,直到将陆怀瑾引到他平日住的那处小院书房。
“坐。”她指了指椅子。
陆怀瑾坐下。
云浅浅在对面的椅子坐下,看着他:“说说吧。怎么回事?”
她的语气,像是在问一笔账目出了什么差错,冷静,克制。
陆怀瑾整理了一下思绪,将途中遇袭的经过,简要说了。
重点是匪徒的组织性、目的性,以及自己脱身的经过。
云浅浅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有在听到陆怀瑾用计惊马、声东击西时,眼睫微微动了一下。
说完遇袭,陆怀瑾顿了顿,又将昨夜在驿站大堂,无意中听到的关于省城阅卷风波的传闻,也说了出来。
包括宋知府与韩学政的争执,策论可能被定为第一,以及由此引发的猜测。
书房里安静下来。
云浅浅沉默了片刻。
她没有问陆怀瑾策论具体写了什么,也没有评价他对局势的判断。
她只是站起身,走到书房一侧那个存放账册的柜子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抽出一卷用细绳捆着的纸。
走回来,她将纸卷放在陆怀瑾面前的桌上。
“你专心备考。”云浅浅说,声音依旧平稳,“宋家在布匹行当的生意,我已有对策。”
陆怀瑾看向那卷纸。纸张边缘磨损,显然经常被翻阅。
“这是?”
“宋家近三年,从江南各布庄采购生坯布料的底价,部分染坊的合作条款,还有他们向省内几家大绸缎庄供货的暗折记录。”云浅浅淡淡道,“不全,但够用。”
陆怀瑾抬眼,看向云浅浅。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沉静如深潭。
“布匹生意,是宋家除粮行外,另一项重要进项。”云浅浅继续说,语气像在陈述账目,“尤其是染色绸缎,利润颇厚。宋承业指使他那个内弟管着这一块,手脚一向不太干净。以前,我不想多生事端。现在……”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陆怀瑾点点头:“你有把握?”
“七成。”云浅浅说,“剩下的三成,看宋家自己会不会乱。”
她没有细说具体如何操作,也没有邀请陆怀瑾参与。
说完这些,她便不再提生意或遇袭的事,只道:“热水应该快好了,你先洗漱换身干净衣裳。伤口让翁一帮你再上点药。晚些时候,我让厨房送些清淡的饭菜过来。”
说完,她便起身,离开了书房。
陆怀瑾坐在原地,看着桌上那卷纸,又看向门外云浅浅消失的方向。
她没问他的伤,没问他的怕,没问省城考试的具体细节,甚至没问他对“案首”传闻的看法。
她只说了“回来就好”,然后直接给出了她能做的部分。
陆怀瑾收回目光,拿起那卷纸,入手微沉。
洗漱,换衣,处理伤口。
翁一情绪依旧低落,但做事还算利落。
热水是温的,旧衣改得还算合身,只是料子有些粗糙。
陆怀瑾换好衣服,坐在书房里,面前摊开着云浅浅给的那卷纸,旁边还有他从鞋底取出的那些薄纸笔记。
他重新审视自己的处境。
省城阅卷的风波,已经把他和韩学政无形中绑在了一起。
不管他愿不愿意,在很多人眼里,他已经被打上了“韩学政赏识之人”的标签。
这标签,是护身符,也是靶子。
韩学政的力挺,保住了他的卷子,可能保住了他的案首之位,但也彻底激怒了宋承业及其背后的势力。
暗杀失败,宋承业短期内或许不会再用同样粗糙的手段。
但他经营临安乃至省城多年,盘根错节,有的是其他办法。
名声。
陆怀瑾看向自己那份童生文书,又看了看笔记上关于“治水与流民”的论述框架。
名声越大,死穴往往越明显。
宋承业会从哪里下手?
他的出身?赘婿的身份?还是……文章本身?
文章是他写的,观点是他提出的。
如果有人刻意曲解,或者寻找现实中的“流民”、“水患”问题来“印证”文章的“狂悖”、“煽动”……
他需要更周全的准备。
不是准备辩解,而是准备证据。
证明他所言非虚的证据。
证明这些思考,并非凭空臆想,而是基于现实观察的证据。
他将那些薄纸笔记,与云浅浅给的布匹生意清单分开。
前者是他的思考与储备,后者是云浅浅的战场。
他拿起一张新的纸,开始慢慢书写。
不是策论,不是文章,而是记录。
记录他自穿越以来,在临安城内外,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关于水利设施的状况,关于城外流民聚集点的观察,关于粮价波动与底层百姓生计的关联……
点点滴滴,琐碎,但真实。
他写得很慢,很仔细。
时间在笔尖流逝。
窗外,日头西斜。
与此同时,临安府城内,一处僻静茶楼。
二楼雅间,窗户半开,对着街市。
一个身着月白长衫,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正临窗而坐。
他面前的小几上,放着一壶清茶,两个素瓷杯。
但他只用了其中一个,另一个空着。
他的目光,落在手中一卷宣纸上。
宣纸上的字迹工整,显然是从别处誊抄而来。
他看得极其认真,逐字逐句,目光时而凝滞,时而微微闪动。
良久,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将手中的宣纸仔细卷好,收进袖中。
他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微凉的茶,浅啜一口。
目光,透过半开的窗户,投向楼下熙熙攘攘的街市。
街上人流如织,叫卖声、车马声、交谈声混杂在一起,一派繁华景象。
他的视线,却仿佛穿透了这层繁华,落在了某些更幽深、更不易察觉的角落。
茶楼伙计在门外轻声问是否需要添水。
他回过神,温声道:“不必。”
又坐了片刻,他放下茶钱,起身,推门离去,脚步无声。
暮色渐浓。
宋府,后院一处不起眼的偏僻小院,地下密室。
烛火摇曳,光线昏暗。
宋承业坐在一张硬木椅上,面前跪着一个穿着普通短打、头脸低垂的汉子。
汉子正在低声汇报:“……目标昨夜宿在十里亭驿,今晨巳时左右,乘驿站马车返回临安,午时前入城,直接回了云府。一路未见异常,云府也未见有额外人马调动。我们的人跟着,直到云府巷口才撤回。”
宋承业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驿站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回老爷,驿站内外,我们的人留了眼线。昨夜至今晨,除了目标主仆,只有几拨寻常行旅投宿离开,未见官府或可疑人物接触。驿丞与驿卒,也无特别举动。”
“知道了。”宋承业挥挥手,“继续盯着云府,尤其是陆怀瑾的动向。他若出门,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我要知道。但不要惊动,更不要擅自行动。”
“是。”汉子磕了个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密室里只剩下宋承业一人。
他静坐了许久。
然后,他起身,走到密室角落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木柜前。
打开柜门,里面只有几件旧物。
他伸手在柜壁某处轻轻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柜底一块木板弹开,露出下面一个暗格。
暗格里,整齐地放着几封书信。
信封普通,没有署名。
宋承业取出最上面的一封,抽出信纸。
信上的字迹潦草,内容简短,多是暗语和代指。
他看着这封信,眼神变幻。
烛火的光,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将信纸凑近烛火,却又停住。
手指捻着信纸边缘,慢慢摩挲。
最终,他没有烧掉它,而是将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与其它几封信一起,放回暗格。
暗格合拢,木板复位,柜门关上。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宋承业走回椅边,坐下。
密室里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他端起桌上早已冷透的茶,喝了一口。
放下茶杯时,杯底与木桌接触,发出一声轻响。
“名声……”他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密闭的空间里。
窗外,更漏指向戌时三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