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引蛇出洞,档案室里的老鼠(1 / 1)

第117章引蛇出洞,档案室里的老�

次日。

天刚蒙蒙亮,省城府学的院子里已经有了动静。

几只麻雀落在屋檐上,叽叽喳喳地叫。

晨光透过槐树的枝叶,洒下一片斑驳的影子。

礼房的门早早开了。

钱不多佝偻着背,坐在堆满卷宗的案桌前,手指翻动着一本泛黄的考生档案册子。

他的动作比平日更慢。

手指微抖。

翻一页,停一停,再翻一页。

目光却没有落在字迹上,而是时不时飘向敞开的房门,飘向院子里那条通往府学大门的青石路。

韩武一夜没回来。

这不正常。

按照约定,昨夜子时之前,事情就该了结。

不管成与不成,总该有个消息传回来。

但到现在,天都亮了,什么动静都没有。

钱不多的手指停在卷宗上,微微收紧,指尖泛白。

他告诉自己别慌。

也许只是耽搁了。

也许韩武得手后需要避风头,躲几天再露面。

也许……

他不敢再往下想。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两个人的,一前一后,不紧不慢。

钱不多的背脊瞬间绷紧,头压得更低,几乎埋进那堆卷宗里。

是陆怀瑾。

还有陆子衿。

两人从礼房门前经过,走得不快,似乎在闲聊。

陆怀瑾的声音传进来,带着笑意,说了句什么,陆子衿便笑了,回了一句。

钱不多不敢抬头。

他的视线死死盯着面前的档案册子,耳朵却竖得高高的,捕捉着门外的每一丝声响。

脚步声近了。

又远了。

谈笑声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府学东侧的回廊尽头。

钱不多这才缓缓抬起头。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贴在脊柱上,凉飕飕的。

陆怀瑾没事。

他看起来什么事都没有。

不慌不忙,谈笑自若,连走路的步子都和往常一模一样。

那韩武呢?

钱不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伸手去拿茶盏,指尖碰到瓷壁,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

他不敢往坏处想。

但一种不祥的预感,像一块冰,堵在胸口,怎么也化不开。

整个上午,钱不多都心不在焉。

来借阅档案的考生有几个,他机械地翻找、登记、递出卷宗,脑子里却全是韩武的事。

午时过了,日头偏西。

院子里的槐树影子拉长了,斜斜地投进礼房的门。

钱不多正埋头核对一份新录入的考生籍册,忽然听见门口响起脚步声。

他抬头。

是陆子衿。

这人穿着一身青灰色长衫,戴着那副标志性的琉璃镜片,手里拿着一卷文书,正笑吟吟地站在门口。

“钱老哥。”陆子衿拱了拱手,“忙着呢?”

钱不多的手指在案桌下攥紧,面上却挤出一个笑。

“公子。”他站起身,“您怎么来了?”

“哦,也没什么大事。”陆子衿晃了晃手里的文书,“昨儿帮朋友查一份旧档,是去年乡试一位姓周的举人。

当时借走的那份副本,我怕有笔误,想再对一对正本。“

他走进来,脚步轻快。

“您这儿方便找找吗?”

钱不多点了点头,转身去翻那几个靠墙的木柜。

“去年乡试的……周……”

“周延年。”陆子衿提醒道,“临安府的。”

钱不多拉开其中一个柜子,手指在一排排档案册子的脊背上滑过,嘴里念叨着:“周延年……周延年……”

他的手指微抖,但还能控制。

柜子里灰尘扑簌簌落下,呛得他咳了两声。

陆子衿就站在旁边,看着他翻找。

“钱老哥这些日子辛苦了。”陆子衿忽然开口,语气随意,“我听说明日就是府试最后一天,档案这边怕是要忙坏了吧。”

钱不多低着头,嗯了一声。

“可不是嘛。”他扯着嘴角,“年年都这样,一到这时候,考生们的档案调来调去,老眼昏花的,哪看得过来。”

陆子衿笑了笑,没接话。

他往旁边踱了两步,目光扫过案桌上摊开的籍册,又落回钱不多身上。

“对了,钱老哥。”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昨夜城西义庄附近,似有火光喊叫,动静不小。

听说官差去了,抓了好些个匪类。

钱老哥可曾听闻?“

钱不多的手指猛地一顿。

一卷档案册子从他指间滑落,“啪”地掉在地上,散开几页。

他僵在那里,没动。

陆子衿的目光落在他微颤的手指上,又缓缓移到他脸上。

钱不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弯腰去捡,动作比平时更慢,像是关节生了锈。

“不……不曾听闻。”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小老儿耳朵背,夜里睡得沉。

外面的事,一概不知。“

他把册子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放回柜子里。

手指还在抖。

陆子衿没再说什么。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钱不多翻找档案的背影。

过了片刻,钱不多终于抽出一本册子,翻到其中一页,递过来。

“找到了,周延年的正本。您看看。”

陆子衿接过,低头扫了几眼,点了点头。

“没错,就是这份。”他把册子合上,夹进手臂下,“多谢钱老哥。”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回头看了钱不多一眼。

钱不多正站在案桌后,双手撑着桌面,指节泛白。

陆子衿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开。

脚步声渐远。

钱不多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动。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又快又重,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官差。

抓了好些个匪类。

韩武一夜未归。

钱不多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不能慌。

他告诉自己,不能慌。

就算是韩武被抓了,也没有证据能牵连到他。

那些书信,那些账目,韩武根本不知道藏在哪里。

只要他不动,不露破绽,谁也查不到他头上。

但他知道,这只是自我安慰。

韩武那种人,嘴再硬,也硬不过衙门里的板子和夹棍。

一旦开了口,什么都会说出来。

钱不多睁开眼,目光落在墙角那个上了锁的抽屉上。

必须销毁。

今晚就销毁。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府学的院子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考生们大多散去,几个教谕也各自回家,只剩下几个杂役在打扫庭院。

钱不多还在礼房。

他点了一盏油灯,把案桌上的卷宗整理得整整齐齐,又把几本新录入的籍册归档。

动作从容,看不出任何异样。

一个杂役路过门口,探头看了一眼。

“钱老哥,还没走呢?”

钱不多抬头,笑了笑。

“还有点活没干完。”他说,“你先走吧,把门给我留着。”

杂役点点头,没多问,转身离开。

脚步声远了。

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钱不多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确认再没有人经过,才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门口,探头往外张望。

院子里空空荡荡,只有几盏灯笼挂在回廊下,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他缩回头,把门掩上,只留一条缝。

然后,他转身走向墙角。

那个抽屉在最下层,用一把铜锁锁着。

钱不多从怀里摸出钥匙,手指微抖,对了好几次,才插进锁孔。

咔哒。

锁开了。

他拉开抽屉,手指探进去,在最底层摸索。

很快,他摸到一个油纸包。

抽出来。

巴掌大小,用油纸紧紧裹着,外面还缠了几圈麻绳。

钱不多的手指在油纸上摩挲了一下,心跳得更快了。

这里面,是他这些年和韩武的往来书信,还有收受贿赂的账目。

每一笔,记得清清楚楚,银子的数目、来路、去向,还有那些他帮忙篡改、泄露的考生信息。

这些东西,留着是祸根。

他必须销毁。

钱不多攥着油纸包,快步走向角落。

那里有一个火盆,是冬天烤火用的,盆里还有些没烧尽的炭,灰扑扑的。

他蹲下身,把油纸包放在膝盖上,手指去解麻绳。

绳结有些紧,他用力扯了几下,指甲都掐进肉里。

麻绳松开了。

他掀开油纸的一角,露出里面的信纸和一本薄薄的账册。

就在这时——

“吱呀。”

门开了。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钱不多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没回头。

但他的手停住了,攥着油纸包,指节泛白。

“钱老吏。”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平淡,甚至带着点叹息。

“这么晚了,还在处理……要销毁的东西?”

钱不多缓缓转过头。

陆怀瑾站在门口。

他身后是陆子衿,还有两名穿着官服的衙役,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火盆里的炭明明灭灭,映着陆怀瑾的脸,半明半暗。

他的目光落在钱不多手中的油纸包上。

钱不多的脸,一瞬间变得灰白。

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血色。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手指松开了。

油纸包掉在地上,散开,几张写满字的信纸滑出来,还有一枚叠得整整齐齐的银票。

银票的面额,赫然写着五百两。

火光映在纸面上,字迹清晰可辨。

钱不多的膝盖软了。

他整个人瘫坐在地上,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眼神空洞。

陆怀瑾叹了口气。

“钱老吏。”他说,“韩武已经招了。”

钱不多没说话。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像是野兽被掐住了脖子。

陆怀瑾侧头,对身后的衙役点了点头。

“劳烦二位,人赃并获。

麻烦严加审问,看看这位钱老吏,这些年究竟卖出去多少消息,又改了多少人的前程。“

两名衙役上前,一左一右,把瘫软的钱不多架起来。

钱不多像一摊烂泥,脚都站不稳,被拖着往外走。

经过陆怀瑾身边时,他忽然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甘。

“你……”他的声音嘶哑,“你怎么知道……”

陆怀瑾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钱不多,目光平静。

钱不多被拖出了门。

脚步声渐渐远去,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陆子衿走过来,弯腰把地上的信纸和银票捡起来,仔细看了看,放进怀里。

“证据确凿。”他说,“够他喝一壶的了。”

陆怀瑾没接话。

他转过身,望向窗外。

夜色浓稠,灯笼的光在风中摇曳。

窗外,一道纤细的身影一闪而逝。

是梅香。

陆怀瑾收回目光。

“走吧。”他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礼房,穿过院子,朝府学大门走去。

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青石路上,泛着清冷的光。

出了府学,陆子衿才开口。

“钱不多这条线,算是断了。”

陆怀瑾点了点头。

“但后面的人还在。”陆子衿说,“锦绣坊。京城的势力。”

陆怀瑾没答话。

两人沿着长街往前走,街边的店铺大多已经打烊,只有几家酒楼还亮着灯。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一个身影从街角的暗处闪出来。

是赵铁桨。

他抱了抱拳,低声道:“陆姑爷,船备好了。”

陆怀瑾停下脚步。

“什么时候?”

“今晚就可以上船。”赵铁桨说,“码头那边,都打点好了。”

陆怀瑾沉默片刻。

他抬头,望向远处。

省城的灯火在夜色中明灭,像是一片模糊的光海。

“走。”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