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隐藏进化(1 / 1)

罗影背着书箱,沿着黄土路往家走。

太阳很烈,日头有些偏西了。

似乎【司晨金乌】今日有些钟情这里,晒得路边的草叶子都蔫蔫地卷着边。

田埂上,一头牛和一个人,缓缓和罗影迎面而来。

那是赵老六,和他的【拉车牛】。

【拉车牛】有一样本事,名为【匀速】。

无论背不背负重,他的速度都保持一致,因此...很适合拉车。

此刻,牛背上驮着十几捆稻草,却依旧泰然无事。

只是因为太多了,显得松松垮垮,走一步颠一下,稻草茬子掉了一路。

赵老六瞅见罗影,扬了扬手里的鞭子,远远地喊了一嗓子:

“影子!放学啦?”

“赵叔。”

罗影应了一声。

赵老六的牛比罗家的【黑水牛】小一圈,觉醒等级也低些,只在一级挂着。

且没有【黑水牛】的本事【润田】,经过的田地能保持湿润,省却了灌溉的功夫。

犁地的本事,差了一大截。

不过赵老六不在乎,他养牛就图一个能拉车。

对他而言,【匀速】比【润田】好使多了。

年年秋收靠这头牛把粮食从地里拖回来,够用就行。

走过赵老六家的地头,就是村口那口老井。

张婶蹲在井台边,袖子撸到了胳膊肘,搓着衣服。

身旁的【洗衣狐】正甩着尾巴卷水。

那条蓬松的大尾巴一沾水面就旋出一圈漩涡,卷起来的水又匀又细,像一条透明的绸子缠在衣裳上,清澈无比。

这是它的本事,【净水】。

经过他净化的水,甚至可以达到直接饮用的程度,用来洗衣效果也特别好。

不过...张婶的这条洗衣狐,毛色不算好,灰扑扑的。

肚皮底下还结着毛团子,一看就是没怎么打理过的。

但张婶稀罕它。

逢人就夸我家青儿洗得干净,好像这只洗衣狐是她闺女似的。

张婶头也没抬,手里用力在拧着一件褂子,却不耽搁嘴皮子利索:

“影子回来啦?”

“你爹搁我这的那件棉袄我帮洗了,明儿赶早给你送过去。”

“谢张婶。”

罗影加快了两步。

他不太想在村口多站。

不是怕跟人说话,是怕人问。

这阵子村里谁不知道罗家的事?

罗长庚伤了腰,地里全靠罗川一个人扛。

明天又是县学招考的日子...

交不交得起那六两银子的束脩,全村人大多心里都有数。

可谁也不好意思当面问。

乡下人的分寸就在这里。

知道你难,但不戳破,顶多在背后叹一句罗家那小子可惜了。

路过刘瘸子家院墙外头的时候,一阵鸡叫从里头传出来。

不是普通的鸡叫,是【啄虫鸡】那种短促的咯咯咯,带着一股子较劲的味道。

紧跟着就听见刘瘸子的婆娘在里头骂:

“又刨!又刨!菜根子都给你刨断了!”

罗影忍不住嘴角上扬,笑了笑。

【啄虫鸡】就这脾气,眼睛毒,爪子利。

又有着本事【寻虫】,土地里只要有虫,都逃不过它的法眼。

看着虫子跟遇到生死仇人一样,誓不罢休。

而刘家那两只【啄虫鸡】尤其厉害。

据说能精准找到藏在土里三寸深的灵虫!

附近几家,闹了虫灾治不好的,都来借过,借完无不竖大拇指。

可它们有个毛病,不分虫子和菜根。

一刨起来六亲不认,殃及池鱼。

虫子是没了...连带着刚种下去的萝卜苗子也没了。

再往前走,过了晒谷场,就能看见罗家的院子了。

院墙是黄土夯的,顶上搭了一层茅草。

东边有个豁口,是去年刮大风掀的,一直没补。

院门没有关严,只开着一点缝隙。

罗影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略微停顿了一下。

屋子里传来了一阵刻意压低的声音。

“就一两二钱。”

一道沉闷的声音缓缓响起。

这是……爹的声音?

隐约可以听到,似乎有砸吧烟嘴的声音以及深深的叹息。

“够干什么用的?光束脩就需要六两,还有兽粮钱、灵材钱、仪式耗材等等...”

“我知道。”

一阵沉默。

接着是旱烟杆子撞在床沿上的声音。

哒、哒两下,不用想也知道,那是罗长庚在倒烟灰。

罗影没有进去。

站在院子外面,背着书箱。

因为这一路的赶路,肩带已勒得肩膀生疼,可他没动,也没去扶。

微风拂面。

鼻头隐约嗅到一股牛粪味。

这味道罗影闻了十四年,从来没觉得难闻,只觉得亲切。

但今天不知怎么的,鼻子闻了,却有点发酸。

“爹,钱的事你别操心了。”

里面又紧接响起一道声音,比爹的粗一些,带着一股闷劲儿。

罗影知道,这是大哥罗川的声音。

他像是深吸了一口气,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

“我明天去镇上问问,码头上扛货的活儿。

我先干他两三个月,一切都能好起来的......”

“你胡说啥。”

罗长庚沙哑的声音响起,打断了他:

“地里的活谁干?

秋播再过半个月就到了,种子都买好了,你去扛货,地撂了?”

“而且...你确定,你一个人类,要去和御兽扛货?

你扛的过【载重驹】?!”

罗川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这才闷闷开口:

“那......那就白天种地,晚上去码头。”

罗长庚没接话。

旱烟杆子又磕了两下,抽了一口。

院子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然后罗川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回更低。

低到罗影几乎要贴着门缝才能听清。

“爹。

我就读了个蒙学,大字识了几箩筐,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我不怨,我认命。

可....

影子,不行!”

“爹,你忘了吗?”

胡先生说了,影子,是自从蒙学开办以来他见过最聪明的苗子!

去年的摸底考核,兽理推演全乡第一!

那可是第一啊!”

说道这,罗川深吸了一口气:

“爹,我吃苦不要紧。

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但影子一定得读书。

他得考上县学,得成为御兽师。”

“毕竟咱罗家...总不可能一辈子在地里刨食吧?”

院门外,罗影的手缓缓攥紧,指节发白。

“哞~”

院子东面的牛棚里,传来了牛叫的声音。

很轻,轻……

仿佛有人在叹气。

这是老黑发出的声音。

它听不懂人话中的一些曲折。

但是它可以听懂声音里所蕴含的分量,也可以听懂生活的忧愁。

声音越低,事情就越严重。

十五年。

这个道理早够它明白了。

牛棚旁边已经建好了鸡窝。

里面有两只啄虫鸡。

大的叫芦花,小的叫点子。

此时芦花忽然低下头,用嘴轻轻从身体下面拨出来一个蛋。

蛋不大,壳上有一层很淡的青色。

这是【啄虫鸡】特有的灵禽蛋,比普通鸡蛋值钱些,一枚能卖十文。

芦花把蛋推到鸡窝边上,又拱了拱,像是嫌位置不够显眼,又往外推了两寸。

点子见了,也有样学样。

把自己屁股底下那枚蛋也拨了出来,推到芦花那枚旁边。

两枚蛋并排搁在鸡窝边沿,在夕阳底下泛着微微的青光。

二十文。

两只鸡把自己能给的全给了。

他们...也想为家,尽一份力。

罗影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院门。

映入眼帘的,是半靠在堂屋门槛上的罗长庚。

他的腰还没好,缠着土布绷带。

但依旧不妨碍它捏着旱烟杆子,一口接一口抽着,烟雾缭绕。

面前搁着一只缺了角的粗瓷碗,碗里泡着不知道续了多少遍的粗茶。

明明颜色淡得跟白水差不多,罗长庚却总不让罗川去买茶叶,说就爱这个味。

罗川蹲在灶台边上,正往锅底下沉默的塞着柴火。

此时听见门响,扭头看了一眼。

“回来了?洗手吃饭。”

和平常一样的语气。

好像方才那些话从来没说过。

饭桌上摆着三样东西:一碗糙米饭,一碟腌萝卜,半碗豆腐汤。

这就是底层穷人家的吃食。

尽管简单...

却透着格外的温馨。

三个人围着那张拿砖头垫着的缺腿方桌,各自埋头吃。

没人说话。

只传来一阵阵筷子碰碗沿的声音,显得格外清脆。

罗长庚吃得慢,嚼一口饭要嚼很久,仿佛这样,就可以吃的更饱一些。

罗川吃得快,他白天干活多,体力消耗的足。

三口两口扒拉完一碗,又去添了半碗。

回来的时候顺手把腌萝卜往罗影面前推了推。

“多吃点。明天......”

他顿了一下,又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罗影夹了一筷子萝卜,放进嘴里。

平常最爱吃的萝卜,在此刻却味同嚼蜡。

他慢慢嚼了几口,然后把筷子搁在了碗上,站起了身。

“爹。大哥。”

罗长庚和罗川同时抬起头来。

“我不读了。”

罗影说这话的时候嗓音很平,像是已经在心里排练过了很多遍。

“县学的束脩,咱家拿不出来。

就算今年凑够了,明年呢?后年呢?

县学不是读一年就完的,少说两三年。”

“我明天跟川哥一起下地。

家里多一个帮手,爹的腰也能养一养,不用总操心。”

他甚至笑了一下。

“蒙学的字我都认全了,够用了。”

“放屁!”

罗川猛地站起身来,因为剧烈的动作,使得桌子跟着晃了一下,豆腐汤洒出来一片。

他紧紧的盯着罗影,一双眼眸赤红无比,一字一句道:

“你说啥?不读了?你再说一遍!”

罗长庚没动,旱烟杆子悬在嘴边,却没有抽。

他的眼睛直愣愣的望着桌面上洒出来的汤渍,不知在想些什么。

“川哥......”

“你给我闭嘴!”

罗川低吼着,脖子上的青筋绷得老高。

他没有去听罗影解释。

像是一个被人踩了尾巴的狗,又急又横。

“我罗川就读了个蒙学,斗大的字认不全一箩筐,这辈子就是在地里头刨食的命,我认了!”

“可你不行!你不能认!”

胡先生都说了,你是第一!

第一啊!”

“你要是不读了,回来跟我一起犁地,那我......那我......”

他张着嘴,像是要说什么狠话。

可最终...却变成了一句哽咽:

“那我这些年扛着是为了啥?”

堂屋里安静了。

罗长庚缓缓放下旱烟杆子,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

‘砰!!’

就在这时,院子外面,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紧接着。

“哞!!!”

一声凄厉的牛叫,响彻起来!

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那是老黑的声音!

那是...带着颤的嘶吼!

罗川第一个冲了出去。

罗长庚拄着桌沿就要站,可腰上传来一阵剧痛。

使他踉跄了一下,旱烟杆子掉在地上。

罗影扶住他爹的胳膊,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堂屋。

院子东角的牛棚前。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照在老黑身上。

它跪在地上。

两条前腿深深地陷进了土里,脑袋低垂着,脖颈上的肌肉一抽一抽地痉挛。

鲜血从它额头正中淌下来。

滴在泥地里,洇出一个深色的圆。

它的牛角。

没了。

那一对跟了它十五年的牛角,黑得发亮、硬如铁石的牛角,此刻断在了它面前的地上。

断口处参差不齐,不是被砍的,也不是磕断的。

是它自己,硬生生地撞在了牛棚的石柱上,一下一下,直到把角从根部撞断。

石柱上还留着新鲜的血痕,一道一道的,能看出来撞了不止一次。

罗川站在牛棚前,整个人僵住了。

“老黑......”

他的声音发抖。

老黑没有理他。

它低着那颗血淋淋的脑袋,用嘴拱了拱地上那对断角,拱到罗影脚边。

然后它抬起头来。

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望着罗影。

里面没有疼,或者说疼被它藏起来了。

它的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

像是一个老人,把攒了一辈子的家底子掏出来搁在桌上,推到孩子面前的那种表情。

踏实。

欢喜。

甚至有些得意。

“哞。”

它又叫了一声。

这一声很轻,像是在说。

你的束脩,有了。

罗长庚的旱烟杆子掉了。

他整个人靠在门框上,嘴唇哆嗦着,眼窝子里的血丝一根一根地涨起来。

一只【黑水牛】,最值钱的就是角。

一对觉醒二级的牛角,品相好的能值五两银。

可牛角断了,黑水牛的寿命会断崖式地缩短。

更不用说,没了角,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进化成【铁角蛮牛】了。

老黑已经十五岁了,迈入了老年。

这对角是它身上最后的精气所在。

角一断,它还能活几年?

三年?两年?

也许一个冬天都熬不过去。

罗长庚攥着门框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地发白。

他突然低吼了一声,嗓子像是被砂石磨过的:

“罗川!”

罗川身子一震。

“去!去叫孙兽医!快!”

罗川转身就跑,草鞋踩在泥地里啪啪响,跑出院门的时候绊了一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爬起来又接着跑,连头都没回。

院子里只剩下罗影和罗长庚。

还有老黑。

罗影蹲下来。

他伸出手,摸了摸老黑的脑袋。

手指触到那个还在往外渗血的断茬,温热的、黏腻的液体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

老黑眯了眯眼睛。

像是小时候罗影骑在它背上,揪着它耳朵撒欢的时候,它也是这么眯着眼睛,由着他闹。

罗影五岁那年,第一次骑老黑。

那时候老黑才五岁,正是壮年,背脊宽得像一张床板,小罗影趴在上面,两只手抓着牛毛,被颠得咯咯笑。

罗长庚在后头扶犁,嘴里骂着坐稳了,摔下来老子不管你,手却一直虚虚地护在牛背旁边。

八岁那年夏天发大水,青河涨了三尺,回家的路被冲断了。

罗影蹲在河边哭,是老黑蹚着齐肚子深的浑水,把他驮了回去。

那天晚上罗影搂着老黑的脖子睡了一整夜,第二天起来发现自己身上盖着老黑的尾巴。

十一岁进蒙学的那天早上,老黑把他驮到了村口。

罗影从牛背上跳下来,拍了拍老黑的鼻子,说“牛哥你等着,我以后考了县学,当了御兽师,第一件事就是给你找一条进化路线,让你变成铁角蛮牛”。

老黑当时大概没听懂。

可它记住了。

它不知道【铁角蛮牛】是什么...

它也不想知道。

它只需要知道...

那个骑在它背上长大的孩子,需要一样东西,就够了。

那样东西很贵。

而它身上最贵的,就是这对角。

罗影的眼泪终于压抑不住,掉了下来。

一滴一滴地落在老黑的额头上,和血混在一起。

就在这时...

脑海之中,那【万兽衍策】,忽然光芒大绽!

缓缓翻开了新的一页!

新的一页之上...

不再是第一页的蝴蝶,而是一头牛!

一头没有了角的牛!

是老黑!

那些从它身上向外衍生的进化光线,已经熄灭了大半...

没有了角,便意味着,失去了和角相关的进化体系。

罗影的心猛地一沉。

他费力的睁大了眼,不愿相信这一幕,死死的盯着那些光线...

却发现...

在熄灭的众多光线旁...

有一条微不可查的细线,正在发光!

不同于原先的金色,这条细线,呈现古朴苍茫的青铜色...

像是某种被埋在地底很久的东西,终于被翻了出来。

而且...

这光...

越来越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