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四条道路(1 / 1)

识海中,四道光柱,一起悬挂在那一页光树之上。

每道光柱的尽头都有一个身影。

罗影盯着这一幕,连呼吸都忘了。

他翻遍了《万兽衍策》里的每一页,从没有见过进化路的尽头会出现四个分支,四个形态、

他定了定神,强逼自己冷静下来。

别急。

先看。

头一道光柱,是最亮的。

那个身影,清清楚楚。

六条腿、甲壳、一对短而粗的颚。

体积比现在的小玄大了很多,背甲上隆起一个弧形,犹如一块弯曲的盾牌。

身影的下方,有两行字。

【筑垒蚁】

【脱凡级】。

同阶的进化。

再往下就没有别的了。

此时就可以走这条路。

一旦他点头,白光落下之后,小玄就变成了脱凡级别的【筑垒蚁】。

堂堂正正的进化,写在兽册上,上报县学。

另外,因为这是跟【无惧蚁】不同的一种进化......

可以直接进入前十的排名!

享受特殊待遇...

半年考核,稳了。

而且,这绝不是一条差路。

罗影把那个身影下方浮出来的信息,一行行地看下去,越看心里越沉。

沉甸甸的,是分量。

【筑垒蚁】的本命技能,由原来的【衔筑】升级到了现在的【筑垒】。

和【赴难勇蚁】,走的是不同道路。

【赴难勇蚁】是勇往直前。

它是矛。

把无畏之心灌入甲壳之中,在冲锋时可以撞击任何东西、咬碎一切。

王健那只蚁进化之后,一节课下来就压制了半个班级的对手,靠的就是那股蛮不怕死的冲劲。

【筑垒蚁】的特点是固若金汤。

它是盾。

所砌的墙壁,并非一般的泥墙。

经过了【筑垒】灌注之后,硬度、韧性、灵力亲和力都会提升一个台阶。

【赴难勇蚁】是攻,用命去换命。

【筑垒蚁】拼的是守,以壁换命。

一攻一守各有所长。

从进化品级上看,两者相同,都是脱凡级。

但是罗影心中清楚,同为脱凡级进化,不同的路,天花板的差别,亦很大。

最差的那条叫作【无惧蚁】。

脱凡级,可以达到十级,可以入一阶。

可到了一阶就是死路。

上面已经没有进化的可能了,终此一生,困在一阶。

【赴难勇蚁】就不一样了。

一阶之后还有【撼岳勇蚁】的路线。

还能再进化,往稀有级的血脉去攀。

王健那只蚁之所以值一百两,县学之所以嘉奖十两,就是因为这条路能走的更高。

而【筑垒蚁】,也是这一类。

罗影盯着那【筑垒蚁】身后延展出的光柱虚影...

他的心中无比确定。

一阶之后,上头还有路。

它跟【赴难勇蚁】一样,有着一条能往上攀的路。

可真正叫罗影心头一动的,是最底下那一行小字。

入阶仪式:更替筑垒核材。

他把这十个字,来来回回看了三遍。

更替筑垒核材。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御兽升到十级之后,想入阶,就得举行入阶仪式。

这道门槛,是世上绝大多数御兽一辈子迈不过去的坎。

【赴难勇蚁】要入阶,得一场接一场地拼杀,拿命去磨,拿伤去换。

把那颗无畏之心逼到极致,在生死之间撞开那道门。

那是一条拿血铺的路,能不能过,全看命硬不硬。

可【筑垒蚁】呢?

它的入阶仪式,只有一桩事。

拆了旧垒,换一种更好的核材,重新筑一座新的。

筑垒,本就是它的本命技能。

换料重筑,对它来说,就跟吃饭喝水一样顺当。

别的兽,入阶是过鬼门关。

它入阶,是搬一次家。

罗影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而找料、选料、配料,恰恰是御兽师的活。

也就是说,小玄入阶这道坎高不高、险不险,不看蚂蚁。

看御兽师。

看罗影。

他能找到什么样的料,小玄入阶就会有多顺利。

入了阶之后,往上攀的路就有多宽。

这已经是一条很好的路了。

罗影的心里,重重跳了一下。

可他的目光,已经转向了另外三道光柱。

那三道光柱,比头一道暗了许多。

柱身上的光,好像水中的月亮一样晃着,虚着,看不真切。

每一束光柱尽头的蚁,都被一层薄雾笼罩着,轮廓也变得非常模糊。

但是有一桩,看得清。

三个身影,都在筑。

跟头一个【筑垒蚁】一样,它们的姿态,都是衔料垒墙的姿态。

但是所建造的东西却大相径庭。

第一道虚影垒成的墙发出一种暗淡的金属光泽,看起来很像铁墙。

第二个虚影所砌成的墙壁,几乎看不见。

那一层墙壁就融入到周围的光线之中,仿佛并不存在一样。

第三个虚影所垒起的墙壁非常特别。

墙壁上两种截然不同的气味混合在了一起,一种是阴冷的,另一种却是温暖的,二者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团无法驱散的雾气。

罗影的瞳孔,缩了缩。

三个身影的脚下都出现了一样的字框,和第一道的一样。

但是字框里面,有的地方是空的。

每一个空位都有一个浅浅的凹槽。

凹槽的四周有一些小字,用来注明缺少的是什么。

第一个虚影,脚下的凹槽里写着:【铁棘兽甲】一片。

第二个虚影,脚下的写的是:【隐雾蛛茧】一团。

第三个虚影脚下有两行字。

上一行是:【凶灾气息】一缕。

下面的一行是:【避祸灵珀】一块。

罗影把这三个凹槽来回看了三遍。

他明白了。

【筑垒蚁】,是底子。

它天生具备垒、筑、衔的能力。

这就是小玄的【衔筑】本能到了极致之后的样子,水到渠成。

可垒什么,用什么材料来垒,才是这条路真正的岔口。

普通的泥土、草屑堆积起来的就是一只规规矩矩的【筑垒蚁】。

【脱凡级】,同阶进化。

那换成其他的料呢?

【铁棘兽】的甲片,垒出来还只是泥墙吗?

用隐雾蛛的蛛丝做墙壁的话,修好的城墙还能不能看得见呢?

使用避祸灵珀来筑垒,再引一缕凶灾之气淬进去……那垒出来的东西,还只是一座窝吗?

罗影全身的血液都热了起来。

此时他才看明白《万兽衍策》所绘出的图案。

这张图并不是一条道路。

是一棵进化之树。

树干,是【筑垒蚁】。

树梢处还有三个他看不清楚的形状。

决定这棵树往哪个方向长的,是填进凹槽里的那块料。

这就是复合进化真正的秘密。

同一只蚂蚁,相同的心灵,相同的衔筑。

喂什么料,走什么路,成什么形。

原来世家捂着的那把钥匙,长这个样子。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心中有了一个想法。

“停。”

识海外头,裹着小玄的那团白光应声一颤。

光没有消散。

但是向外膨胀的力量被强行制止了。

像一壶烧开的水,把壶盖压住了。

罗影手心出汗了。

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

第一道光柱是【筑垒蚁】,现在就可以进化。

进化后,小玄虽然还在脱凡级,但能更快速的提升觉醒等级,尝试入阶。

半年考核的这关,便算是过了。

束脩减半,他罗家的日子,立刻就松快一大截。

这条路,踏踏实实,看得见,摸得着。

可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另外三道虚影上。

那三条路的尽头,站着他还看不清的东西。

也许会更高。

也可能更远。

罗影沉默了好久。

然后,他在心里,问了自己一个问题。

小玄是谁?

这个问题,今晚上他已经亲自回答过了。

它是家人。

他给它讲了那条老狗的故事。

将老黑的鬃毛、爹的烟、大哥的汗水一件一件地摊放在它的面前。

他对它说,我们,认下你了。

既然认下了,就要承担起这个责任来。

家人的路,可以走远的,就不走近的。

更何况....

他低头看了看那道最明亮的光柱。

【筑垒蚁】这条路,它不会消失。

那道光柱稳当的立那儿,丝毫没有要熄灭的趋势。

它是保底,是兜底。

不管那三条路走不走得通,他都可以随时回来迈一步。

最坏的结果就是绕个圈子回到起点,让小玄安稳进化成【筑垒蚁】。

最理想的结果就是……

罗影看着那三道虚影的时候,心里微微一热。

他不知道那三条路的尽头是什么...

但是他知道,他不想让小玄的路,止步于此。

他要...

给小玄设计一个进化形态!

这个想法一经浮现,识海中,那三道虚影竟同时亮了一亮。

微弱的,像风中燃烧的蜡烛。

可的确亮了。

仿佛【万兽衍策】听到了他心中所想。

罗影看着三道凹槽,在脑子里飞快地思考了起来。

【铁棘兽甲】。

蒙学里说过,这是一阶铁棘兽身上,才会出现的最坚硬的甲。

用来筑墙,垒出的墙,刀砍不进去,火烧不穿。

走这条路的话,小玄后面就是一面铁墙,挡在前头,什么都打不穿它。

纯粹防御。

硬。

【隐雾蛛茧】。

这是稀有御兽隐雾蛛吐出的茧丝,本身就具有遮蔽的功能。

用来筑垒,垒出来的墙壁旁人连看都看不见。

小玄走这条路,往后就是一团雾,站在你眼前,你也找不到它。

纯粹的隐匿。

藏。

【避祸灵珀】外加一缕【凶灾之气】。

【避祸灵珀】是什么,蒙学里面没教。

但是罗影,还是能够看出到他的不同寻常。

一个凶恶一个吉祥,两种截然相反的东西搅在一块儿,筑进同一面壁里。

趋吉避凶。

罗影的心脏好像被撞了一下。

小玄这辈子做的最多的是什么?

藏。

装作一条腿有残疾的样子,假装僵硬,埋藏粮食。

它怕死。

它比谁都怕死。

可也正因为怕死,所以能活到现在。

一窝蚁全部死光了,就它一个还活着到现在。

装瘸是因为怕死。

伪僵也是怕死。

埋粮更是怕死。

一辈子不肯搭完窝,也是怕死。

对死亡的恐惧已经到了骨子里,反而熬成了一门绝活。

趋吉避凶四个字,好像是给它这一生的苟且,量身定制的一条道路。

它如果能够筑起一面趋吉避凶的屏障的话,那么之后它所感受到的,就不仅仅是眼前的天敌。

而是,命数。

走这条路的话,小玄未必是最硬的,也未必是最隐蔽的。

但是它会是最难死的。

罗影看了第三道凹槽里的两行字之后,心跳得越来越快。

越想,三道虚影就越亮。

万兽衍策就像一面镜子一样,照出他心中种种想法之后,每一个设想都会被映射成光。

罗影慢慢退出识海。

外面白光将小玄裹住,静静的悬在空中。

那一团光,不进不退,像一颗按住了的心跳,等着他做最后的决定。

他并没有马上做出决定。

因为他还缺乏一件东西。

料。

不管走哪条路,都得有料。

无论是【铁棘兽甲】也好,还是【隐雾蛛茧】也好,抑或是【避祸灵珀】也好,他手中一样都没有。

这些东西,去哪儿弄?

罗影脑海里几乎是同时出现了三个字。

兽储库。

县学的【兽储库】由冯教习负责管理。

里面收纳了各种各样的兽材,专门给正经弟子调配御兽用。

冯教习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他记得很清楚。

有银钱,可来【兽储库】买东西。

公账里的一分钱也不徇私。

却可以买。

用银子买。

但是银子从哪里来?

张乡老退回的六百文钱是家庭的命根子,不能动。

冯教习给的令牌可以省下路程,但是不能省银子。

家里的底子,他最清楚。

爹腰伤的药,还是欠着药铺的。

大哥码头的活停了,进项断了。

腊肉一刀,鸡蛋十几个,红糖一包,这是这个家眼下最厚的家当。

他掰着指头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

算不出来。

这个家,出不了一分闲钱。

罗影坐在黑暗之中,望着白光之中的小玄,皱起了眉头。

脑海里不断回想,可以借到的人、可以求助的路一条接一条地浮现出来。

突然间,一个名字从记忆中浮现出来,没有任何预兆。

阿晶。

罗影的身体僵住了。

那个名字带着股旧味,像是压在箱底多年的衣服,翻出来还沾着当年的气息。

那是一桩他不愿回忆的事情。

他闭上眼睛,把那个名字以及它身后的那一整段旧事按了回去。

深深的吐出一口浊气。

心中下了决定。

先不走这条路。

他心里头,浮现出另一个人来。

王健。

集丰号的少东家。

一百两眼睛都不眨的主。

上课的时候和他有过一次交流,磊落、爽快,没有世族少爷的做派。

他不知道这份交情,够不够开这个口。

可眼下,这是最近的一条路。

罗影抬起头来,望着白光中那只安安静静的小东西。

他低下头,对着白光里的小玄,轻声道:

“小玄…相信我,我会给你挑一条最好的路。”